九月二十二,福州北面一百五十里,古田防线。
李黑娃站在临时挖掘的战壕里,用沾满泥土的手举着望远镜。镜片里,清军连营漫山遍野,望不到尽头。博洛的帅旗在中军大营高高飘扬,周围是镶黄旗、正蓝旗、汉军旗等数十面旗帜。
“李帅,最新统计,……”副将刘永猫着腰跑来,脸上全是黑灰,疾速报告。
“清军东路军八万,由博洛亲率,已突破古田外围三道防线。西路军七万,由祖泽润统领,正在猛攻屏南。咱们的兵力”
“说。”李黑娃面不改色。
“沧州军主力一万八,郑芝豹将军的降军二万五,隆武朝廷兵马四万,总计八万三。
但隆武军那四万,真正能打的不到两万。王应元、张名振带走一万精锐去了泉州,剩下这些多是新募乡勇,枪都不会放。”刘永接着说道,不住地摇头。
八万对十五万,其中至少五万是缺乏训练的新兵。李黑娃放下望远镜,黝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郑芝豹呢?”李黑娃又问道。
“在左翼飞鸾岭。他主动请缨守最险要的地段,带走了八千精锐——其中五千是他的旧部。……”
刘永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小心说道:“李帅,让他独守一路,是否”
“主公说过,用人不疑!”李黑娃打断他的话,大声说道。
“郑芝豹归降以来,每战冲锋在前,在闽北立过大功。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话虽如此,李黑娃心中也有隐忧。如今郑芝龙被俘的消息已传开,郑芝豹得知兄长落入隆武军之手,心中作何想?还能不能一心抗清?
正想着,传令兵连滚带爬冲进战壕,大声禀报:“报!屏南失守!西路军祖泽润突破防线,向福州西侧迂回!”
李黑娃瞳孔一缩。屏南一丢,福州西面门户洞开。祖泽润的七万大军若直插福州,与博洛东西夹击,整个福建防线将土崩瓦解。
“传令郑芝豹!”李黑娃当机立断,立刻下令。
“放弃飞鸾岭,率部急驰福州西郊,务必在明日午时前构筑防线,挡住祖泽润!”
“那飞鸾岭”旁边的副将王洪提醒道。
“顾不上了!屏南已失,飞鸾岭孤悬在外,死守无益。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福州!”李黑娃一拳砸在壕壁上,态度坚决地说道。
命令传下,整个防线开始调整。但李黑娃心中清楚,这是拆东墙补西墙——飞鸾岭一弃,博洛的东路军将长驱直入。
如今只能赌,赌郑芝豹能挡住祖泽润,赌自己能守住古田到福州这条狭长通道,赌方晖的水师能尽快北上支援。
三个赌局,输一个就是满盘皆输。
汀州行在,说是“行在”,其实不过是座稍大些的宅院。
正堂改成的偏殿里,烛火在秋夜风中摇曳不定,将隆武帝朱聿键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只困兽。
他面前摊着三份战报。
一份来自泉州,黄道周工整的小楷详述海战大捷,生擒郑芝龙,字里行间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那是文臣掌兵后初尝胜绩的得意。
一份来自福州,王文忠密奏已控制全城,四门紧闭,粮库武库尽在掌握,末尾小心翼翼地请示:“待沧州军回师,当以何礼相待?”
最后一份来自古田前线,是李黑娃八百里加急的求援信,字迹潦草:“博洛十五万大军猛攻,屏南已失,飞鸾岭将陷,恳请速发援兵!”
三份战报,三个福建,摆在同一个皇帝面前。
朱聿键闭上眼,手指按在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上。四十三岁的他,鬓角已全白了。
从在福州被郑芝龙拥立称帝,到漂泊海上,再到如今蜗居汀州,三年多了,他空有皇帝之名,手中从未真正掌握过一兵一卒,一寸土地。
“陛下。”
幽暗里响起一个声音,轻得像猫的脚步。司礼监掌印太监苏民不知何时已跪在阶下,五十余岁的面庞在烛光下半明半暗,像戴了张面具。
朱聿键睁开眼,对这个伺候自己二十年的老奴,他没什么好隐瞒的,随口问道:“苏民,你说,朕该如何?”
苏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膝行上前,将三份战报重新排列——黄道周的在最上,王文忠的居中,李黑娃的压在最底下。
“陛下!……”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清晰。
“老奴斗胆问一句:陛下是要做汉献帝,还是做光武帝?”
朱聿键瞳孔一缩,脸色微变。
“陛下请看!”
苏民的手指先点在黄道周的战报上说道,“黄大学士擒郑芝龙,占泉州,这是大功。可他第一时间是向陛下请功吗?不,他是‘通报战况’。在他心里,陛下是君,但更是他扶持起来的‘招牌’。”
手指移到王文忠的密奏:“王御史控制福州,请示如何对待沧州军。这话问得妙啊——若陛下说‘以友军相待’,他便开城迎客,陛下依然是空头天子;若陛下说‘严加防范’,他便有了‘奉旨行事’的名义,这福州就成了陛下的福州,不是沧州军的福州。”
最后,手指悬在李黑娃的求援书上,没有落下。
“至于这位李将军陛下,他在向谁求援?是向陛下您,还是向在江淮的刘体纯?老奴听说,沧州军内部都称刘体纯为‘主公’,称陛下您呢?‘隆武皇帝’——客气,生分。”
每一句话都像针,扎在朱聿键心上最痛的地方。
他何尝不知?黄道周、王文忠等文臣需要他这面“正统”旗帜,王应元、张名振等武将需要他这道“名分”护身,而沧州军他们只需要一个“合作抗清”的借口。
“那你说,朕该如何?”朱聿键重复了问题,声音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苏民抬起脸,烛光下那双老眼精光四射,毫不犹豫地说:“陛下,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在眼前。”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更小的纸条——那是埋在军中的暗桩刚送来的密报。
“济尔哈朗提出要郑芝龙首级,三万清军在厦门停下来。博洛十五万大军在宁德与李黑娃血战,双方伤亡惨重。沧州军主力在江淮与洪承畴对峙,刘体纯分身乏术。”
苏民一字一顿道:“此刻福建,沧州军陆师残了,水师北上,剩下的不过是一盘散沙。而陛下您手中有什么?黄大学士的四万兵马,王御史的一万精锐,还有王应元、张名振在泉州的一万人——六万大军,实际控制福州、泉州、汀州三府!”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苍白的脸色也泛起红晕。
“陛下,机不可失啊!趁沧州军立足未稳,趁清军暂退,立刻做三件事:第一,密旨黄道周,将郑芝龙以‘叛国罪’明正典刑,首级送交济尔哈朗,换取清军彻底南撤,解除后顾之忧!”
朱聿键手指一颤。杀郑芝龙?
“第二,……”
苏民不容他细想,接着说:“密旨王文忠、王应元及张名振等,以‘统一防务’之名,接管所有沧州军在福建的据点、粮仓、军械库。若有反抗,便是‘违抗圣命’,可剿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步——”苏民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惊雷炸在朱聿键耳边。
“陛下立刻以天子之名,颁‘勤王密旨’,发往江南、两广、湖湘!就说就说沧州军刘体纯,名为抗清,实为割据,胁迫天子,欺凌百官。召天下忠义之士,入闽‘清君侧,护社稷’!”
朱聿键猛地站起,龙袍带倒了烛台。蜡烛滚落在地,火焰舔舐着地砖,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
“你你这是要让朕与沧州军彻底翻脸!若无沧州军,清军再来,谁能抵挡?!”他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陛下!”
“沧州军今日能抗清,来日就不能是第二个大清吗?刘体纯不肯奉陛下为主,其心已昭然若揭!他现在需要陛下这面旗帜抗清,等清军败了,下一个要除掉的是谁?陛下,前车之鉴啊——太祖皇帝当年‘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待天下大定,那些与他结盟的,哪个有好下场?”
烛火在地砖上蔓延,快要烧到苏民的袍角,他却一动不动。
朱聿键看着这个老奴,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唐王世子时,苏民就是身边的小太监。
那一年自己因擅自出兵勤王被废为庶人,圈禁凤阳高墙,所有人都避之不及,只有苏民变卖所有家当打通关节,跟着进了高墙,伺候了整整七年。
七年啊,暗无天日的七年。若不是崇祯驾崩,天下大乱,自己恐怕会死在那座高墙里。
“苏民,……”朱聿键缓缓坐下,口气缓和下来。
“你跟了朕这么多年,朕问你一句实话——你让朕这么做,是为朕,还是为你自己?”
苏民抬起头,老泪纵横道:“陛下,老奴是个阉人,无儿无女,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看着陛下真正坐稳龙椅。
当年在高墙里,陛下曾指着窗缝里透进的一缕光对老奴说:‘苏民,你看,光虽细,总能透进来。’如今光真的透进来了,陛下难道要亲手把它遮回去吗?”
他重重磕头,额角见血,涕泪交加,声音呜咽道:“陛下!汉献帝一辈子活在曹操阴影下,郁郁而终。光武帝起于微末,终成中兴大业!陛下是要选哪条路?!”
殿外秋风呜咽,卷落一地枯叶。
朱聿键久久沉默。他看着地上三份战报,看着越烧越弱的烛火,看着跪在面前这个额角流血的老奴。
他想起了很多。
想起在凤阳高墙里,每日对着巴掌大的天窗,数着光阴一寸寸流逝。
想起被郑芝龙拥立时,那些海上将领眼中的不屑——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名分,不是皇帝。
想起第一次见刘体纯的使者时,对方恭敬却疏离的礼节,那句“合作抗清”说得客气,却划清了界限。
是啊,自己这个皇帝,算什么皇帝?
“拟旨吧。”
三个字,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苏民浑身一震,随即以头触地,颤巍巍地应道:“老奴遵旨!”
“第一道,……”朱聿键声音空洞,不带一丝人间情感。
“给黄道周:郑芝龙叛国降清,罪证确凿,着即处斩,传首诸军。泉州防务,全权委于黄卿。”
“第二道,给王文忠:福州乃行在重地,着即整顿防务,一应军需物资,统归调度。若有借故推诿、抗命不遵者,以军法论处。”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像带着冰碴,刺得肺腑生疼。
“第三道勤王密旨。就按你说的写:沧州军刘体纯部,恃功骄横,胁迫朝廷,欺凌百官,割据称雄召天下忠义之士,速赴福建,清君侧,护社稷,重振朝纲。”
苏民飞速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毒蛇游过枯叶。
旨意拟完,朱聿键接过笔,在末尾颤抖着签下“朱聿键”三字,盖上随身携带的“大明皇帝之宝”。
玉玺落下那一刻,他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又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塞了进来。
“苏民。”
“老奴在。”
“你说”
朱聿键望着殿外漆黑的夜,眼睛里闪烁不定。
“朕这个决定,是对,还是错?”
苏民沉默良久,轻声道:“陛下,这世上的事,很多时候不是分对错,是分生死。老奴只愿陛下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朱聿键惨笑道:“好,活下去。”
烛火终于燃尽,殿内陷入黑暗。只有那方刚盖过印的玉玺,在残余的灰烬旁,泛着冰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