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劫后余生的喜悦尚未完全弥漫开来,便被叶倾城一句冰冷的质问骤然冻结。
他上前一步,一身白衣在烛火下格外刺眼。
叶倾城眉头紧皱,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桃花眼此刻却如刀般锐利,牢牢地钉在晏无疆脸上。
“老晏,”叶倾城的声音不高,却无比清晰,“事到如今,你还要瞒着我们吗?”
“令嫒这玄阴绝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叶倾城不是个多么严肃的人,最起码私下并不是。
此时他陡然严肃起来,便像瞬间换了个人般,隐隐地透出一股肃杀之意。
也只有这时,屋内的其他人才能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他是那个冠绝北境的倾城剑仙。
无需佐以神识,叶倾城的话语便自带一股威严,令人心神俱震、难以抗拒。
“嗡——”
直面他的晏无疆,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重锤狠狠敲了一下,耳边一阵轰鸣。
他脸上那因为女儿病情好转而焕发出的光彩瞬间褪去,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只一会儿,晏无疆的脸色甚至就变得比之前还要难看,已是惨白如纸。
他高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了叶倾城逼视的目光。
晏无疆鼓起勇气,想要说些什么。
可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晏明,嘴唇哆嗦了半天,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双惯于执掌一城、安稳如山的手,此刻也紧紧攥成了拳。
楚歌等人看在眼里,更是疑惑不已。
晏无疆究竟隐瞒了什么?
晏明的玄阴绝脉,莫非还有隐情?
又究竟是什么可怖的秘辛,能让晏无疆一个堂堂的天剑城主如此羞于启齿?
叶倾城将他这剧烈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点猜测更是笃定了八九分。
他冷哼一声,语气愈发凛冽,仿佛从高山上吹下的寒风:“方才明丫头体内的寒毒被昊阳化生丹的药力彻底激发时,其中的本源气息终于再无遮掩”
“我感应得清清楚楚,那寒气精纯猛烈,分明与你晏家祖传的天蚕真经修炼出的真元同出一脉!”
“此话当真?”
一旁的青阳真人听到这里,也不由得大惊失色。
“我叶倾城还不至于在这种事上犯错。”
叶倾城微微冷晒,又上前半步,一双招子放射出的寒光几乎要顶到晏无疆的面皮上——
“可这么多年以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气,“你同我们,同所有前来探问的名医丹师说的是什么?”
晏无疆低下头去,完全不敢直面叶倾城的眼神。
“哼!”
叶倾城气极反笑,遥遥指向晏府深处:“你一直都在撒谎,晏无疆。”
“这么多年里,你都说是因为尊夫人怀胎时不幸感染了寻常风寒,加之明丫头恰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八字纯阴,体质殊异,才机缘巧合形成了玄阴绝脉是也不是?”
晏无疆依旧颓然地低着头,没有任何回应。
而一旁的楚歌与青阳真人,早已跟着心惊肉跳起来。
他们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也都隐隐嗅到了名为“真相”的气息。
“老晏!”
叶倾城身上那股慵懒的气息,早已荡然无存,整个人像是一把渐渐出鞘的剑。
他虽没有针对任何人,无意间散发出的灵压却也足以凝固场间的空气:“我之前其实就有疑惑,但想着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倒霉的毕竟是你,若是刨根问底,反而显得太过无礼。”
“可我还是想问你若真是尊夫人感染了外邪风寒,那侵入胎儿的寒气无论是何源头,也应当是驳杂不纯、带着病气衰败。”
“怎么可能与你晏家天蚕真经的寒冰真元如出一辙?!这根本不可能是外邪所致!”
“你若真把我叶某人当朋友还请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话一出,无异于平地起惊雷。
一旁的青阳真人闻言,抚须的手也骤然停在了半空。
他的眉头紧锁,眼中也闪过一丝震惊与狐疑。
毕竟是活了两百年的大丹师,青阳真人绝对算得上见识广博。
经叶倾城这一点破,他也立刻察觉到了其中不合常理之处。
青阳真人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丹道大师特有的严谨和审慎:“叶道友所言有理细想之下,贫道也觉得疑点重重。”
他转向晏无疆,目光中升起不解:“晏城主。据老夫所知,胎儿能形成玄阴绝脉,通常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是母体身中某种极其霸道厉害的冰寒奇毒,毒素入宫,损及了胎元根本。”
“其二,便是母亲本身修炼了高深的寒属性功法,并且在孕期,尤其是胎儿本源凝结的关键时期,出了天大的岔子,诸如走火入魔,导致自身苦修的极寒真元失控,倒灌侵入胎儿尚未稳固的先天之源,才会留下如此顽固的烙印。”
青阳真人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脸色苍白、眼神复杂的晏明,语气放缓了些,但质疑之意更浓:“而尊夫人老夫也见过不少面,恕我直言”
“在我印象中,她的修为虽只是勉强跨入结丹境,但根基打得颇为扎实稳固,周身也是气韵平和,并无任何寒毒缠身的迹象。”
“至于尊夫人所修功法,虽然没有刻意询问过,但显然也非阴寒一路,更像是中正平和的养气之法。”
“最起码,尊夫人绝对没有修行过你们晏家的天蚕真经!”
他微微摇头,目光如炬:“倘若真是如你所说,感染了能形成玄阴绝脉的风寒,那这风寒必然酷烈至极,才能改变胎儿的先天本源。”
“如此一来,母体作为首当其冲者,就算能侥幸保命,也绝无可能只是身残体弱那么简单,更不可能如尊夫人当年那般,没有一点寒毒蚀体的症候!”
“晏城主你之前的说法,实在难以自圆其说。”
两位经年好友的连番质询,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晏无疆的心头。
他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涨红,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粗重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竟发出“嗬嗬”的、如同困兽般的嘶哑声。
晏无疆似乎想通过辩解什么、怒吼什么,来将积压了十几年的痛苦和秘密继续死死捂住。
然而,叶倾城那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神刺破了他辛苦维系多年的伪装。
自己的这位老朋友,可是倾城剑仙啊
在北境,只要他真的起了心思,又有什么能真正瞒过他呢?
这样想着,晏无疆突然有些颓然。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瞬间被剥光了衣服、褪下了所有的体面。
这十几年来,所有的坚持和隐瞒、所有的午夜梦回、所有撕心裂肺的后悔,都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
最终,所有的激烈情绪都化作了一声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的叹息。
晏无疆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那挺了大半辈子的脊梁,在这一刻也肉眼可见地佝偻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站在一旁听着的晏明突然动了。
她轻轻上前一步,将目光落在了自己父亲那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脸上。
少女刚刚恢复血色的脸颊此刻又褪得有些苍白,唯有那双眸子清澈依旧。
她的嘴唇微微颤动。
少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父亲”
这呼唤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晏无疆。
他猛地闭上双眼,两行热泪无法抑制地从眼角滑落。
他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沙哑破碎:“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