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陷入一片沉寂。
油灯噼啪,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
楚歌完全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个一向沉稳冷静、勤奋刻苦的大徒弟,心里竟藏着这样的恐惧。
他一直以为,红袖只是太过懂事了些,只是责任感强了些、包袱重了些,却没想到她竟会有这些恐惧。
她会害怕被落下、害怕被遗忘。
红袖她已经十六岁了,这个年龄的孩子,想的是最多的。
会有一些奇怪的想法,并不是她的问题。
是自己的!
是完全忽视了这些情绪的自己!
前世蓝星上有句谚语,“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懂事的孩子没人疼”。
作为曾经的教育工作者,楚歌对这句话向来是很不认同的。
如果懂事的、听话的孩子反而受不到关心,所有的“懂事”都被视作理所应当,那绝对是教育者的失职。
可没想到,自己在红袖身上竟然隐隐也有犯这种毛病的趋势!
这念头让他心头骤然一酸,又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惜。
“红袖,”楚歌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为师怎么可能遗忘你?”
红袖没有抬头,只是闷声道:“弟子并不是怀疑师父,只是忍不住会想。”
“师父您现在…太不一样了。”
“不只是和以前不一样。您现在,和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人,都不一样。”
少女的眼中闪动着莫名的光:“您待人以诚,重情重义,修行和丹道天赋又如此惊人。”
“这样的人,就像、就像夜里的火把,自然会吸引许许多多的人靠近,想要与您同行,借一点光。”
“这是好事,弟子明白。可是”
她咬了咬下唇,没再说下去。
楚歌看着她低垂的脑袋,看着她紧绞在一起的、指节都有些发白的手指,心中百感交集。
红袖在她的面前向来表现得沉稳、坚毅,极少露出这副小女儿情态,反而更显得此时情感真诚。
他知道,红袖说得对。
自穿越以来,他确实在有意无意地改变着身边的环境与人际。
而自身作为穿越者,许多观念与理念确实也与前身、与这个世界的土著大有不同。
但他从未想过,这变化会给一直紧紧跟随他的徒弟,带来这样的不安。
楚歌沉默了很久,久到红袖都以为师父是不是生气了,或是已觉得同自己无话可说。
当少女的心快要渐渐沉下去时,楚歌才缓缓开口。
“红袖,为师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一个或许和你现在心境有些关联的故事。”
红袖有些诧异地抬起眼。
楚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没有焦点,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构思。
“在很久很久以前,嗯在一个和这里差不多,但又不太一样的世界里,有一种很特别的修士。”
楚歌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们不炼丹,不练剑,他们修的是‘心’、是与天地万物的共鸣。”
“因此,在这方天地里,修士最重要的便是天赋和心性。别的东西,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红袖静静地听着,紧张的心绪不知不觉被师父平缓的语调抚平了些许。
“这些修士中,有一位天赋极高、心性也极纯的年轻人。”
“他入门不久,便展现出了惊人的悟性,进步神速,很快便在同辈中脱颖而出,甚至得到了几位德高望重的前辈的青睐与指点。”
楚歌娓娓道来:“许多人都羡慕他,认为他前途无量,将来必定能成为一代宗师,身边也自然会汇聚无数英才追随。”
“年轻人自己也很努力,珍惜每一次机缘,善待每一位同门与前辈。”
“他的身边,朋友渐渐多了,师长们的关爱也多了,甚至还有一些倾慕他的异性修士。”
听到这里,红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可是,年轻人心里,却一直记挂着他最初入门时,那位领他进山门、在他懵懂时教他识文断字、在他受挫时笨拙安慰他的师兄。”
楚歌的声音更柔和了,“那位师兄天赋很普通,修为进展缓慢,性格也有些憨直,甚至常常因为反应慢半拍,闹出些无伤大雅的笑话。”
“在旁人眼中,这位师兄实在配不上做这位天才师弟的引路人。”
“年轻人身边的人越来越多。有才华横溢的同辈,有修为高深的前辈,有温柔美丽的仙子他们都对年轻人很好,也都能在各自的领域给他帮助和启迪。”
“有人便私下劝年轻人,说那位师兄注定难以在道途上走远,不如早些疏远,免得日后徒增伤感,也免得被拖累了名声。”
楚歌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向红袖。
红袖不知不觉已听得入了神,下意识问道:“那年轻人怎么做的?”
楚歌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种洞悉世情的通透,又带着些许令红袖如沐春风的暖意。
“年轻人什么也没做。”
他缓缓道:“他依旧每日做完功课,便去到师兄那简陋的洞府里,一起喝些粗茶,聊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抑或是,听师兄磕磕绊绊地讲一些早就过时的、浅显的道理。有人不解,问他为何如此。”
“年轻人只是说:‘旁人予我以慧,馈我以力,赠我以财,我自感激。但师兄予我以初,护我以诚,待我以真。’”
“‘慧、力、财,或可于他处求得;而这初、诚、真,却是无可替代的。’”
“那后来呢?”
红袖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后来啊,”楚歌抬头看向窗外,目光悠远,“年轻人成了那个时代最璀璨的星辰之一,身边也的确汇聚了无数风云人物。”
“而那位天赋平平的师兄,饶是年轻人给了他很多物资和修炼体悟上的帮助,但碍于世界规则,心智、悟性不够的人,确实难以向上攀登。”
“那位师兄终其一生,也未能突破到太高的境界,最终在某个春日,于自己的洞府中安然坐化。”
红袖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楚歌却话锋一转:“师兄坐化时,年轻人已是名动天下的大能。”
“他推掉了所有重要的法会、讲道,亲手为师兄收敛遗骨,守墓三年。”
“三年间,无数人前来拜访、劝慰,或是质疑他为何为一个庸人浪费如此宝贵的时光。”
“他说了一段话。”
他看向红袖,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道途漫漫,所见风光各异。”
“有人伴我看山巅云海,有人陪我渡深涧急流,皆是我幸。”
“但最初领我入道,让我看见门外竟有另一番天地的那个人,永远只有一个。”
楚歌朗声道:“这份最初与唯一,便是世间最重的因果,最深的情谊,任谁也无法取代,时光也不能消磨。”
“倘若他弄丢了这份‘最初’,便绝无可能成为后来的自己。”
故事讲完了。
青年的面上,笑容温暖如初:“红袖”
“你知道对于为师而言,在这个世界的‘最初’又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