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女,你想想,若是你父亲那些小妾妄图插手家中事务,娘会如何做?”
沈贵人想了想,又想到自己,脸突然白了,她努力说服自己,不是的,不是的,“娘,女儿是……”
“是妾!”沈夫人打破女儿的幻想,“说好听点你是个贵人,可若是放在普通人家,你就是个妾!”
沈夫人收起脸上的表情,像是小时候教训犯错的儿女一样板着脸,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的说着。
“你不过是个小小的贵人,连皇家玉碟都没上,却想着掌管宫务协理六宫,是谁给你胆子!”
“我只是想替皇上分忧,皇上…”
“皇上,呵呵!后宫上有皇后,下有齐妃敬嫔,再不济还有恬嫔,怎么就轮到你了?她们是出身不如你?还是管家理事的手段不如你?啊?”
看沈贵人不说话,沈夫人失望的摇摇头,“闺女,娘从小就教育你,不要相信那么情情爱爱,那不过是落魄书生的意淫,当个笑话看看就是了。
皇上让华妃掌权仅仅是因为爱她?
在华妃之后,丽嫔、欣常在那个没得到皇上的爱。
爱来得快去得也快,你要的不是爱,而是自己的未来。”
沈贵人再是不愿,也不得不在母亲的逼视下,点头。
“闺女,不是为娘的狠心,非要逼你,可你要再认不清自己的身份,昨日之事必将重演,到时候就不是落水这么简单粗暴的手段了。到时候别说你的命,就是沈家全家的命都保不住。”
“娘,不会的,不会的。”
沈夫人轻轻将女儿的眼泪擦去,“傻闺女,前朝后宫向来是一体的,年大将军在前线风头无量,华妃在后宫就大权在握。皇后娘娘娘家没落,她就只能空有个皇后的名头,却没有实权!
而你,一旦你被人设计陷害,那你父兄必定会受牵连。
家族一体,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不然为什么你一入宫就是贵人,而处处比你强的甄嬛只是个常在!
如今,她成了官女子,而甄家全家也完了。你好好想想吧。”
沈夫人苦口婆心也不知道沈贵人能听进去几分。
她在宫中不能久留,既然已经和华妃对上了,就不能再得罪皇后了。
皇后想让女儿吃吃苦头,长长记性,也是件好事。
沈夫人就决定,不再给女儿银子了。
想来这也是皇后的意思,毕竟女儿入宫后,沈家能给的帮助也就只有钱财了。
她留女儿思考,自己吩咐采星采月日后将沈贵人的一举一动都写成信,在每月探亲的日子沈夫人会安排人来取。
还有就是,以后沈家不会再往宫里送财物了,除非沈贵人彻底认清了现实。
皇上看重沈自山,对沈夫人也很敬重,中午还特意赐了两道御膳给沈夫人沈贵人母女。
只是两人都没什么心思在吃东西上!
午后,沈夫人将宫中的形势掰开了揉碎了说给女儿,可,女儿似乎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
沈夫人无奈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不得不离开这吃人的后宫。
沈贵人没了沈家的供奉,受的影响不算特别大,毕竟她还有贵人的份例,碍于华妃的权势,内务府送来的份例都是以次充好,但沈贵人也不至于没得用。
后院耳房的甄官女子就是真的没得用了。
本来官女子的份例就少得可怜,她还得罪了皇上,都不用人吩咐,她的月例就被内务府忘了。
之前还好,有沈贵人补贴,她与之前当常在的时候比,也只是少了人伺候,还能忍。
如今不行了,沈贵人的吃穿用度都让采月管着,沈贵人说一句,采月有八个理由等着,甄官女子就不得不自己动手了。
是的,自己动手。
连个侍女都没有的她,不得不自己去内务府要自己的份例。
“这位公公,我来领我的月例,不知该找哪位公公?”甄官女子做了三天的心理建设才说服自己来领月例。
太监上下打量她一眼,“哪个宫的?”
“储秀宫。”甄官女子低着头,小声说道。
“回去找蕊嬷嬷!”
甄官女子一愣,然后反应过来,这是把她当宫女了。
各宫宫女的月例都是由各宫掌事嬷嬷统一发放。
甄官女子抬头看向他,“嫔妾是储秀宫官女子甄氏。”说完看看周围,生怕有人看到。
‘哦’太监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略带好奇的看着她,“等着。”
说完,他转头冲着里面喊:“小李子,储秀宫甄官女子来领份例了!”
这一声,让院子里匆匆办事的人都停下来看向门房,就连屋子里的人也都纷纷打开房门,从门后伸出个头。
等大家都看足了稀罕,小李子才不紧不慢的从库房走出来,对着甄官女子招招手,“过来拿吧。”
一个官女子每个月的份例少的可怜,大部分还都是吃的,比如每日猪肉一斤、盐三钱、蔬菜十二两、米粮七合五勺等,这些都是直接送到膳房的。
甄官女子能领的,也就是月银五钱、应季绸布三十尺,冬天还有棉花二斤。
小李子也没为难甄官女子,不仅银子、布都给足了,连棉花都提前给了。
“官女子,清点一下,没问题,就在这里签字画押。”
甄官女子看了一眼,布是俗气的不行的绿底红花,棉花倒是还行。
她看数量没少,点点头,签字后拿着东西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小李子露出一抹讥笑。
那布可不只是俗气,毕竟有人喜欢淡雅,就有人喜欢浓烈,甄官女子看着大红大绿俗气,别人可不一定,比如夏常在就喜欢这种。
这布最大的问题是没有固色,不能洗,一洗,上面的颜料就全花了。
至于棉花,去年的旧棉花而已。
甄官女子去领份例就是为了做个暖手筒,送给沈贵人,顺便拉进一下感情。
可惜,除了布和棉花,她连针线都没有。
不是她没想到针线,而是她没想到宫中的针线这么的贵,贵到她那五钱银子都不够!
她看着前院,犹豫着要不要去‘借’针线。
安答应那里各种针各色线都有,都是她从松阳带进宫的。
就是不知道安妹妹是不是还在怪自己,甄官女子暗想。
没人对上华妃后,后宫难得进入了和平,就是委屈了皇上和甄官女子。
沈贵人抱病之后就龟缩在储秀宫黯然伤神,谁来也不理,皇后都怀疑她抑郁了。
除了沈贵人这个大聪明,没人愿意为吝啬的皇上冲锋陷阵对上华妃。
皇上也是瞎了心了,真当自己是个宝,觉得自己去临幸谁,谁就会感恩戴德,为他上刀山下火海,死而无憾。
可惜,没人吃这个大饼。
皇上不得不亲自上阵,用自己的肥硕之躯奖赏安抚华妃。
我们的甄官女子,被皇上忘了之后,渐渐就真的活成了官女子,事事都要自己动手,这两年过去,已经变成了一个皮肤粗糙、身体干瘦的黄脸婆。
而且因为事事都要自己动手,繁重的体力劳动,也让她变得越来越木讷,整个人像行尸走肉般活着。
后宫唯一往上走的,就是富察贵人了,去年瘟疫横行的时候,她查出有孕在身,今年八月份生下六阿哥弘量,晋封为庆嫔。
多福多寿,欣庆万年,曰庆。
这个字也算是皇后对富察欣怡的祝福了。
另外,就是沈家,沈自山从济州协领调任圆明园护军营参领,看似平调,实则从驻防地方到入京是跨出了一大步。
这背后自然是皇后出了力,沈自山也上道,一家搬到京城后,就马不停蹄的给自家才十七岁的三儿子相看,迎娶了皇后堂弟兴德的女儿为妻。
春花落成冬雪
又是一个请安日,景仁宫坐满了后妃,难得的皇上也在。
皇上端坐在最高处,目光扫过下首的众人,最后看向与他同样坐北朝南的皇后。
“准噶尔使臣昨日递了国书,为她们的可汗求娶公主。”
皇后知道这是到了朝瑰出嫁的时候了,她不愿插手这事,“前朝之事自有皇上与众位大臣做主,臣妾等不敢妄言。”
“这是国事,也是家事,尤其涉及后宫,朕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齐妃那个没脑子的,满不在乎的说,“这有什么,从宗室里选一个封为公主,嫁过去就是了。”
有了齐妃接茬,皇上满意的继续按着自己的剧本往下走,“他们此次要求娶的是嫡亲公主。”
齐妃听了这话看向敬嫔和曹贵人。
恬嫔讥笑,“准噶尔不过是个边疆部落,什么时候轮到他们对大清予取予求了!真是笑话。”
敬嫔有了淑和,也不敢轻易开口给皇上解围,让他有台阶下。
皇上看着众人,眯着眼,不说话,殿内的气压越来越低。
皇上先是看向皇后,皇后保持着一贯端庄的假笑,丝毫不理皇上眼神中的求助。
皇上见皇后不接茬,只好看向华妃。
华妃冷笑一声,“皇上,之前准噶尔才勾结和硕特部反叛,好不容易被哥哥平息。现在见识到大清兵强马壮,就来求和,求和也要有求和的态度,还敢提要求,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华妃说着一拍扶手,站起来对皇上行礼,“皇上,不如让哥哥带领十万铁骑踏平准葛尔,永绝后患!”
皇后看着这个模样的华妃露出一丝赞赏,“华妃不愧是将门之后,有胆气。准噶尔反复横跳,确实该给他们一个教训!”
皇上赶紧打消这股请战的风气,“正是因为刚刚平定和硕特部,若是再与准噶尔起战事,不仅我大清将士人疲马乏,而且钱粮亦是不足!”
说着,皇上躲开皇后、华妃,看向敬嫔。
敬嫔自从抚养淑和后就一直隐身,这时候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发声,想到自己养了三年的淑和,哪怕她读懂了皇上的心思,也不得不装不懂。
“皇上,淑和才六岁,远不到和亲的年纪,而温宜”敬嫔看下后面一直紧紧抓着自己帕子,担心到不行的曹贵人,“也才满周岁,若是让她们和亲,实非良策。”
“她们若是长成,朕也不必为此烦恼了。”皇上惋惜的看着敬嫔说道。
皇上这话一出口,皇后眼中一瞬间闪过一丝杀意!
“皇上,”敬嫔听到皇上如此说,是否心寒,自小儒家教育里那一丝名为骨气的东西在敬嫔心中被点燃,越烧越旺。
“和亲之事,表面是公主远嫁,实则将国家命运维系在一弱女子身上。
当年,昭君出塞,汉朝与匈奴也未止戈;文成公主入藏,吐蕃也未因此归心大唐。反倒是…”敬嫔口中的话戛然而止,反倒是后面的大明两字被她吞了回去。“真正的强国明君,都是以兵戈定乾坤,如汉武帝、唐太宗!”
皇后给敬嫔鼓掌,“想不到,敬嫔还有如此风骨。”
皇后带着讥讽看向皇上,“皇上,满蒙联姻是缔结两族之好,蒙古王公也都敬重下嫁公主。可准噶尔可汗耄耋之年,求娶嫡亲公主,到底是结亲还是结仇?还请皇上多多思量。”
“皇上,皇后娘娘所言极是。”敬嫔还是聪慧马上接话,“这下嫁公主是一番美谈,流芳百世。若是被迫和亲,以妙龄公主配行将就木之人,将来史书上可就……”
敬嫔没说出口的‘遗臭万年’所有人都懂了。
皇上的脸色也是越来越不好看。
“想姑父在时,大清让四海臣服,如今不过三年,怎么就沦落到被一个小小准噶尔逼着和亲了!”
“恬嫔!”
“佟佳氏!”
皇后和皇上同时厉喝。
皇上用手指着恬嫔,不断喘着粗气,整个人被气懵了,说不出话来,死机了一般盯着恬嫔。
“皇上,恬嫔被隆科多惯坏了,口无遮拦,还请皇上恕罪。”皇后替恬嫔请罪。
皇后当初撺掇皇上将恬嫔选进宫本是恶心隆科多和李四儿,甚至想过若是恬嫔做了什么不法之事,她正好趁机斥责甚至处罚李四儿。
没想到,恬嫔虽嚣张却不跋扈,高傲中透着一股明白,比华妃等人活的通透!
今天更是,说出来所有人想说不敢说的话。
皇后对她只剩佩服,但人还是要保。
“恬嫔口无遮拦,不知尊卑,褫夺封号,禁足延禧宫,非诏不得出!”皇后看皇上铁青着脸不说话,赶紧下令。
“江福海!”皇后见没人动,赶紧喊,“还不将佟佳氏拉去延禧宫禁足!”
“是。”江福海也不敢说什么,赶紧带着两个小太监,拉着恬嫔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