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校长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行了,卡森。”佩恩的大手重重地按在艾弗里的肩膀上,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
“给我正常一点。”
他猛地一甩肩膀,竟硬生生挣脱了佩恩的钳制。
因为愤怒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个刚刚爬起来的科斯塔。
“不,”艾弗里固执地摇着头,“除非你把坎贝尔律师的电话给我。”
鲍勃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给你的话,你能不能正常上首发。”
艾弗里刚想梗着脖子,把那句“老子不打了”吼出来。
后腰却被林万盛狠狠地锤了一下,力道直接疼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上!当然上!”林万盛抢先替艾弗里回答了这个问题。
“首发的位置怎么可能不要呢?我们还得一起去雪城呢!”
艾弗里疼得龇牙咧嘴,他回头瞪了一眼林万盛,最终还是不甘心地喊道。
“但是那我也要电话!”
周五清晨七点。
马克终于从一阵阵的钝痛中,恢复了一丝清醒。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一片惨白的天花板。
病房的门被推开,年轻护士推着哈罗德的轮椅走了进来。
“哈罗德先生。”
护士一边说着,一边将轮椅推到靠卫生间的床位。
“您的核磁共振检查已经安排好了,今天下午两点的时候我会推您过去。”
“五点的时候,物理治疔师会过来。
“为您做一个全面的肌肉力量评估,看看您过去这六个月的恢复进展。
“医生嘱咐过,今天晚上六点之后,就不能再吃任何东西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明天有肠道检查嘛。”
轮椅上,一个留着蓬松棕色卷发,脸上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笑容的年轻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护士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别担心,我会让琳达护士的手法轻一点的。”
“无所谓啦,”哈罗德摆了摆手。
象是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小事。“反正我又感觉不到。”
哈罗德操控着电动轮椅,在房间里转了个圈,随即又抱怨道。
“嘿,我说,你们就不能给我换个风景好点的房间吗?每天对着这堵白墙,我都快得抑郁症了。”
护士脸上的笑容不变:“抱歉啊,哈罗德先生,不过这次检查就住一天半————”
“行了行了,我自己能上床,不用你帮忙。”
哈罗德将轮椅停在床边,用双臂支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动作娴熟地将自己平移到了病床上。
就在这时,他的自光,终于落在了隔壁那张病床上的新病友身上。
“哟嚯,这小孩儿是怎么了?”充满的好奇问道。
护士为马克掖了掖被角,轻声介绍道:“马克,这位是哈罗德先生,他跟你一样,也是个运动员。去年在一场大学篮球比赛里受了伤。”
她又转向哈罗德,脸上带着一丝期许。
“你们都是最棒的运动员,我想,你们之间应该会有很多共同话题可以聊。”
“说不定,”她眨了眨眼,试图营造出一种轻松的氛围,“之后,你们还会去同一家康复医院。”
护士走到哈罗德床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于耳语的音量小声嘱咐道。
“哈罗德先生,马克他————是上周五才刚刚受的伤。
“所以————嗯————您说话的时候,稍微————注意一点?”
哈罗德抬起头,注视着护士那张充满了善意的的脸。
片刻之后,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撇了撇嘴。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哈罗德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棕色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病床上的马克。
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淡了一些,似乎马克的身上,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
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的时候。
“砰!”
病房的门却在这时被人用一种充满了活力的方式从外面推开了。
“马克!马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一道明媚得如同加州阳光般的身影,蹦蹦跳跳地闯了进来。
瞬间驱散了房间里略显沉闷的的气味。
阿什莉穿着一身火红色的啦啦队服。
剪裁合体的衣服将她青春美好的身体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她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金色的马尾高高束起。
她象一只闯入黑白默片里的色彩斑烂的蝴蝶,与这个空间显得有一些格格不入。
哈罗德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阿什莉完全无视了房间里的另一个男人。
她欢快地跑到床边,俯下身,在马克脸颊上印下了一个带着巧克力甜香的吻。
“今天要比赛了,”她将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放在床头柜上。
“所以我等会儿就要早点走,去准备赛前动员会了。
2
她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从床头柜的抽里拿出牙刷和漱口水。
“来,我先帮你把牙刷了好不好呀?”阿什莉带着一丝哄小孩的轻笑。
马克那双黯淡的蓝色眼眸里,因为她的到来,终于泛起了一丝温柔的涟漪。
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可以自己来了。”
说话间,马克用没有扎着吊针的右手,以一种极其缓慢而笨拙的姿势。
从阿什莉的手中接过了牙刷。
阿什莉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你早点去准备吧,”
“海豚队的防守组是出了名的难缠。”
“我们还是客场作战。”
“还有,帮我看着点凯文。”
“昨天艾弗里给我发短信,说凯文陪jiy训练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
马克这副“身在病床,心在球场”的模样,和他一天比一天好起来的精神状态。
让阿什莉瞬间有种整个人被阳光照了进来的温暖。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高高束起的马尾也随之晃动。
“恩嗯!好的!保证完成任务,队长先生!”
她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啦啦队短裙,脸上带着一丝不舍。
“那————今天晚上打完比赛,我能不能————再过来看看你?”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害怕被拒绝的期盼。
马克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全世界最温柔的笑意。
“当然。”
阿什莉阳光一般的身影,连同她那高高束起的金色马尾,最终消失在了病房门外。
哈罗德抱着双臂,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操控着轮椅,悄无声息地滑到了马克的病床边。
“嘿,哥们,”哈罗德开口,打破了这片沉闷的寂静。
“你马子————长得可真带劲。”
咂了咂嘴,象是在回味什么,“在一起很久了?”
马克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表示肯定的咕哝。
“当然,”马克的声音里一种不容置疑的骄傲,“我们从小就在一起了。”
哈罗德闻言,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哟呵,青梅竹马?纯情故事啊。”
“那她————该不会是你第一个女人吧?”
马克的眉头,皱了起来。
哈罗德没有理会他的不悦,反而变本加厉。
“那你————是她的第一个吗?”
马克缓缓地转头,眸子里所有的虚弱都在瞬间被一扫而空。
“你在谈论的,是我未来的妻子。
“请你放尊重点。”
哈罗德脸上的那份玩世不恭,像面具一般碎裂。
眼睛里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遥远的怀念。
哈罗德没有再用那种轻挑的语气说话。
“我也曾经有过一个这样的女朋友。”
他的声音很轻,象是在自言自语,又象是在对那个躺在床上的愤怒的马克解释。
哈罗德操控着轮椅,缓缓转了个身,背对着马克。
目光落在了墙上那幅巨大的写满了祝福语的手绘横幅上。
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拂过上面那些五颜六色的签名。
“这些东西,”他轻声说,“我甚至比你收到的更多。”
“那时候,我的病房被塞得满满当当。”
“鲜花、气球、全校师生的签名海报————甚至还有市长亲手写的慰问信。”
他转回头,那张英俊的脸上,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
“我不是为了打击你,哥们。”
“我只是想让你提前认清一个事实。”
“最开始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对你保持着最大的耐心和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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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女朋友会每天来看你,你的队友会把你的名字写在护腕上。”
“你的教练会告诉你球队永远有你的位置。”
哈罗德的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然后呢?”
他没有等马克回答,只是用遥控器打开了病房里的电视。
屏幕亮起,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主播,正用一种无比痛心的语调,播报着发生在布鲁克林的一起校园枪击案。
“我们生活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哈罗德的话语里充满了荒谬的哲理。
“是一个,死了三个小孩枪击案,都只能在晨间新闻里占据不到五分钟的时代。”
“女主播的痛心是真的,观众的愤怒也是真的。”
“可是,不需要到晚餐时间,他们就会忘记这一切,转而去关心哪个明星又出了轨,哪支球队又爆了冷。”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马克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上。
“你现在因为受伤而得到的所有关注,所有同情,所有祝福————”
“这一切,都不会持久。”
他操控着轮椅,缓缓地朝着门口滑去。
在推开门的前一秒,轮椅停住了。
哈罗德没有再回头,只是将那句残忍也有点这真实的判决,留给了这个还沉浸在英雄主义幻想里的年轻人。
“用不了多久,你就会被遗忘。”
门关上的瞬间,哈罗德的声音传来。
“啊,琳达女士。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