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的汉东，清晨已经有了凉意。
汉东省委大院里的梧桐开始落叶，金黄的叶子铺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作响。
高育良在专车驶入大院没多远，就下了车！
一般没什么事情的时候，他喜欢从这里步行走到办公室。
路上不停有人跟他问好致意，他一一微笑回复！
刚上八楼，他就看到有个人站在自己办公室的门口。
远远看过去，应该是是孙海平，京州市委政法委副书记。
这人是祁同伟的铁杆，也算半个自己人了！
孙海平听见脚步声，转过头，也看到了高育良。
“高书记，早啊！”孙海平快步迎上来。
高育良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海平啊，你比我还早啊。怎么站这儿？找我有事？”
“怕您这儿人多，我提前来排个队。”孙海平笑道。
两人边走边说，走到门口，高育良的秘书已经开了门。
“进来吧。”高育良率先走进办公室。
秘书给两人泡了茶，看了看高育良，后者点了点头，秘书径自离开。
“说说吧，这么早找我，什么事情？”
“高书记，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来求助您了！”
高育良笑道：“什么事情还能把你这个打黑英雄难住？”
孙海平苦笑了一下：“高书记，您可别提那以前的老黄历了！况且，我的那点成绩都是在祁书记的带领下取得的，不值一提！”
高育良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孙海平继续道：“京州现在的维稳压力……太大了。”
“怎么回事？”
“打黑除恶！侯厅长那边抓得紧，下面跟得也紧。可抓的人一多，家属、朋友、牵扯到的企业……上访的都快把我们的门槛踏破了。”
他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叠文件放在高育良的面前：“这是上周的数据。京州五个区，集体上访三次，个人上访一百二十七人次。大都和打黑除恶有关，有些案子……查得确实有点过了。”
高育良拿起材料，翻看着。
纸张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文字，记录着时间、地点、人数、诉求。
文件后面附了几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京州市委政法委信访接待室。
可以清楚看到里面挤满了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神情激动。
还有一张是门口，几个老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还我儿子清白”。
高育良一张张看着，看得很仔细，眉头微微蹙起。
看完后，他把照片收拢，放在桌上。
过了片刻，他缓缓开口：“这些材料，你给达康书记和范书记看过吗？”
“汇报了。”孙海平苦笑，“李书记的意思是，打黑除恶是省里的部署，必须坚决推进。过程可以灵活，但结果必须保证。范书记那边……他说政法委要全力配合公安行动，不能拖后腿。”
“他们还让我直接找侯厅长和沙书记汇报！我算哪根葱啊，您说我去了该怎么说？”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茶是好茶，明前龙井，清香扑鼻。可此刻喝在嘴里，却觉得有些涩。
“海平啊，”他放下杯子，“你也知道，我现在不直接分管政法了。这些事……我插手不合适。”
“高书记！”孙海平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急切，“现在只有您能管了。汉东现在成什么样子了？再这样下去，要乱了！”
高育良的神色变了变，声音大了些：“海平啊，破坏大局的话不要乱说，事情哪里有这么严重？”
孙海平也知道失言，顿了顿道：“书记，我是太急了，您别见怪！”
“主要是这个月京城还有会，万一这帮人闹到京城去，对汉东的影响太坏了！再说，这责任我也担不起啊！”
高育良叹了口气，也心知孙海平说的是事实！
他的学生遍布汉东，哪里不知道现在这些情况！
只不过现在所谓的汉大帮已经不像以前那样铁板一块了，一部分人已经坚定的跟着自己的学生侯亮平搞改革，准备博一个大好前程呢！
正思考着，桌子上的固定电话响了，高育良接起来电话。
“喂王老啊，您好呦，您几位都在呢好，我知道了行，中午见！”
挂断电话，高育良似乎精神了不少，对着孙海平道：“这些事情我知道了，我会和沙书记反映的！你回去该怎么办怎么办，尽量安抚好那些人，不要出乱子！”
孙海平还想说什么，却被高育良摆手制止了：“去吧！放心吧，汉东乱不了！”
——————
孙海平走出省委大楼时，脚步有些沉。
他走到停车场那辆黑色轿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
驾驶座上的人转过头，并不是他的司机，而是程度。
“怎么样？高书记……出手了？”
孙海平苦笑，揉了揉鼻梁。
程度看着他的脸色，心里也能猜出来个大概。
“行了，”程度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该做的都做了。真出了事，也跟你没关系。祁书记的话，别忘了。”
孙海平无奈地点点头。
祁同伟通过程度传达的那些话，这些天一直在他脑子里打转。
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车里安静了片刻。
“岩台的事情，”程度打破沉默，“你打算怎么查？”
孙海平叹了口气：“我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天天办公室是一堆人，实在是……没时间。”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递给程度：“这个人，是岩台市刑警大队的副大队长。当年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人可靠，业务也过硬。”
程度接过手机，把那串号码记在自己手机上。
“这件事，”孙海平继续说，“他应该能查个七七八八。实在不行……你再给我打电话。我亲自陪你跑一趟。”
程度看着他。
孙海平眼里有血丝，脸色也不好，显然这几天都没睡好。
“行。”程度点点头，“有消息我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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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度把孙海平送回了单位。
孙海平下车时，又叮嘱了一句：“岩台市那边我上午先跟他们打个招呼，你下午再联系。你自己……多留神，碰到事情第一时间跟我打电话，不要硬来。”
程度笑了笑：“明白！孙书记放心！”
孙海平也是无奈的笑了笑，看着程度那辆车缓缓驶离。
然后他转身，朝单位大门走去。
刚进大门，他就愣住了。
平时这个时间点，大院门口应该很清静。
可此刻，台阶上、花坛边，乌泱泱站了二三十号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着打扮各异。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不时朝大楼里张望。
孙海平心里咯噔一下。
这几天，这样的场面他已经见过好几次。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过去。
人群立刻发现了他。
有人认出了他，高声喊道：“孙书记来了！”
瞬间，所有人围了上来。
七嘴八舌的声音像潮水般涌来：
“孙书记，我儿子就是帮朋友要个账，怎么就成黑社会了？”
“领导，你们抓人总得讲证据吧？我丈夫就是开个小厂，平时连架都不跟人吵，怎么能扯到贩毒？”
“孙书记，您给个说法……”
孙海平被围在中间，寸步难行。
他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试图让场面安静下来。
“各位，各位！”他提高声音，“你们反映的问题，政法委都已经记录在案了！但解决问题需要时间，需要程序，请你们先回去，耐心等待！”
这话他说过很多遍，自己都觉得苍白。
果然，人群里立刻响起不满的声音——
“等？都等一个多月了！”
“就是，人是你们抓的，现在连个说法都没有！”
“孙书记，您得给我们个准话啊！”
孙海平感到一阵头痛。他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然注意到人群外围，有两个人不太一样，一个扛着摄像机，一个拿着话筒。
他分开人群，朝那两人走去。
“你们是……”
拿着话筒的年轻女记者迎上来，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
“孙书记您好，我们是凤鸟卫视《深度调查》栏目的记者。想就汉东打黑除恶专项行动引发的社会反响，采访一下您。”
话筒已经递到了面前。
摄像机的红灯亮着，镜头正对着他。
孙海平心里一沉。
凤鸟卫视，这家媒体以敢说敢报闻名，影响力不小。
他们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孙海平强压下心头的烦躁，尽量让语气平和：“采访可以，但采访之前，请先把摄像机关上。”
记者很配合，回头对摄像师说：“关了吧。”
摄像师依言关了机器，红灯灭了。
孙海平仔细看了看，确认确实关了，才松了口气。
“你们跟我来。”
他又对围观的群众说：“各位稍等，我处理一下这边的事。”
记者也对人群说：“大家先等等，我去跟孙书记沟通一下，回头把情况传达给大家。”
孙海平领着两人快步进了大楼，直奔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他才沉下脸：“把你们的证件给我看一下！”
记者掏出了证件，孙海平核对无误，才道：
“你们到底想问什么？没看到我这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吗？就别来添乱了！”
女记者怎么可能这么简单放过他，笑道：
“孙书记，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面对打黑除恶引发的这些矛盾，政法委下一步准备采取什么措施来化解？”
“我能有什么措施？”孙海平有些恼火，“我只是一个市的政法委书记，还是个副书记！政法委管的是大的方针政策，从这个出发点上来说，打黑除恶有错吗？”
“至于个别案件出现的一些纠纷，你们该去问具体的办案单位！”
“那您说，我们该去哪些单位？”记者追问。
“你们别想给我下套。总之，我对具体案件没有看法，我的工作是归纳汇总大家反映的问题，按程序上报。你们要有具体问题，去问别人。”
“我们不是针对您个人。”记者放缓语气，“只是想问问，您对近期比较受关注的几起涉黑案件怎么看？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上访的群众？”
“具体案件我不负责。”孙海平重复道。
“我们刚从省公安厅过来。那边说，案件正在侦破中，无可奉告。”
孙海平心里冷笑，侯亮平倒是推得干净。
“那我这里更没什么可说的了。”他站起身，做了个送客的手势，“你们请回吧。”
记者没有立刻离开。
她看了看孙海平，又看了看这间略显凌乱的办公室，桌上堆满了文件，墙角还放着没拆封的方便面箱。
“孙书记，”她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柔和了些，“您在这个位置，压力很大吧？”
孙海平一愣，没接话。
“我们做记者的，有时候也难。”记者自顾自地说，“上面要收视率，下面要真相，中间还要平衡各种关系。但我觉得，无论多难，总得有人说真话，总得有人把问题摆到台面上。”
她顿了顿，看着孙海平：“您说呢？”
孙海平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真话……有时候，真话是最没用的东西。”
“但不说，就永远没用。”记者说。
办公室安静下来。
孙海平揉了揉太阳穴，终于开口：“打黑除恶，初衷是好的。但任何事，过了度，就容易出问题。”
“现在下面有些地方，为了完成任务指标，扩大打击面，搞凑数办案。有些本来只是经济纠纷、邻里矛盾的，也被扣上涉黑的帽子。”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斟酌。
“群众有意见，家属有怨气，这很正常。我们的工作，就是要把这些意见收集起来，反映上去，推动政策在执行中不断完善。”
“那您觉得，问题出在哪儿？”
“出在……行了，我今天说的够多了！”
“但是这些话只限于我们私人聊天，不代表官方意见！你们回去吧，案件没有最终定论之前，我这里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