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沙瑞金才睁开眼,缓缓开口:
“京州市委政法委,什么时候轮到孙海平这个副书记当家了?我记得书记好像姓林吧!”
赵东来迟疑了一下道:“林书记……身体不太好,在医院住院治疗。这半年多来,政法委的工作基本是孙海平在主持。”
“哼。”沙瑞金冷笑一声,“身体原因……真的是吗?”
赵东来没接话。
其实大家都知道,那位林书记出了名的偷奸耍滑,再加上本身对政法改革不感冒,就干脆借着治病的名义躲了起来。
这种事心照不宣,但不能摆上台面说。
“又是个懒政的!”沙瑞金声音提高了一些,“对于这种不作为的干部,还有那些管不住自己嘴的,都不能放任!”
赵东来安静的听着,没敢接话。
之后,沙瑞金又把侯亮平和范利民叫到办公室。
这次他脸色更沉了。
“那份律师联名公开信,影响很坏。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对于沙瑞金质询,侯亮平显然早有预料,只见他不慌不忙的道:“我们接到当事人的举报,这个律师有教唆他做假证、翻供的嫌疑,我们是按照正常程序调查,整个程序没有什么问题!”
随即,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材料:“我已经组织厅里的专家,针对那封公开信,起草了一版回复稿。”
“哦?”沙瑞金没想到侯亮平准备的这么充分,他接过材料,仔细看了一遍。
稿子写得确实好。
从法律条文到司法程序,从证据标准到办案规范,逐条反驳了律师们的质疑,有理有据,逻辑严密。
最后一段还严肃指出,律师们的行为涉嫌以“公众名义”干预司法,是“不专业、不负责”的表现。
沙瑞金看完,脸色缓和了一些。
“只要师出有名就行!这篇文章写得不错,尽快发出去吧,要多发几个渠道,让所有人都看到,尽快平复影响”
“是。”侯亮平点头。
范利民在一旁欲言又止。
“利民书记,你有什么想法?”沙瑞金看向他。
范利民斟酌着词句:“书记,我觉得……在发这个回复的同时,是不是也应该……适当安抚一下律师们的情绪?毕竟,司法公正也需要律师的参与和监督。”
沙瑞金摆摆手:“该硬的要硬,该软的要软。在这个节骨眼上,必须先表明态度。不然那些人以为我们好欺负。”
“不止如此,你告诉司法厅的李卫东,他是管律师的,你问问他是怎么管的?这次行为我不追究,但是下次再有这种情况,我唯他是问!”
“好的!我等下就落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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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离开后,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这几件事情隐约都和高育良有关,难道是这位汉东的地头蛇是准备出手了吗?
还有那个远在西域的祁同伟,这里面有没有他的手笔?
如果是的话,那手伸的未免太长了!
他想了很久,本来想把高育良叫过来,当面敲打几句。
可犹豫了半天,最终没有这么做。
那样会显得他沙瑞金心虚,况且,常委会上他已经点了高育良,按照常理来说,现在急的应该是这个大学教授才对!
就算是做做样子,他高育良难道不应该主动来找他解释、汇报一下吗?
可高育良没有来。
一连几天,高育良该开会开会,该调研调研,见了面也是客客气气打招呼,绝口不提那些事。
这种“若无其事”的态度,反而让沙瑞金更恼火。
这天,田国富过来汇报工作。
沙瑞金开始还不以为意,但是越听越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
“国富啊,这个事情可不是儿戏啊,能确定吗?”
“沙书记,就是因为拿不准,这不第一时间就来找您汇报来了!现在只能确定照片不是合成的,但是涉及的内容还需要调查核实。”
“您看接下来,我们查还是不查!毕竟涉及到汉东的重要领导之一,我们汉东纪委也没有调查权限!”
沙瑞金摇了摇头:“不能这么说,你们没有处理的权力,调查的权利的还是有点嘛!毕竟,同级监督这个原则不能丢嘛!”
“我的意思还是查清楚!不能让我们的同事蒙受这种不白的冤屈,我们有责任查清真相,还他一个清白!”
“好的!沙书记,我马上派人去落实!”
“嗯!注意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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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礼拜后,京州市委政法委书记林某因“身体原因”,被免去现职。
文件中没有明确新职务,组织部的人说,要等他身体康复后再另行安排。
大家都明白,林书记的政治生涯是到此为止了。
接替他的人选,倒是没让大家太意外,正是赵东来。
这位省公安厅副厅长兼京州市公安局局长,此番又添了新头衔:京州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
一人身兼三职,权柄之重,在汉东政法系统同级别里,堪称罕见。
由于市府的免职通知晚了几天,造成他还短暂的同时兼任了几天副市长,一人横跨三个班子,堪称奇闻!
同批调整的还有孙海平,他调任市zx,任副秘书长。
虽然级别没变,但是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惶惶不安了半个月的孙海平,拿到正式文件时反而平静了。
从那天凤鸟卫视的节目播出起,他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这些日子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倒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他婉拒了新上任的政法委书记赵东来送一送的提议。
办公室里本就没多少私人物品,一个不大的纸箱子就装完了
他一个人抱着纸箱走出市委大楼时,午后的阳光正烈,照得大理石台阶泛着刺眼的白光。
新单位就在隔壁,直线距离不过两百米。
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建筑,五层高,米黄色外墙的瓷砖有些已经剥落,和市委大楼的现代气派相比,这里显得朴素甚至有些陈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