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纳海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眼中,表姐是一个完美受害者,可应白狸的问题也不能忽视。
沉默良久,林纳海说:“如果她真的杀了人,我还是希望她回来,国家法律,不容践踏。”
应白狸明白林纳海的决心了,她点点头:“我明白了,但你也要做好,可能除了真相,什么都没有的准备。”
今天知道的事情有点多,林纳海需要消化消化,他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胡乱应了一声,准备离开。
事情还有一点没说完,应白狸就跟在他后面,把自己听到的那些话重复一遍:“……我记得你说过,地主家的女儿口供中提到,除夕前几天,她就跟你表姐夫商量好了,开春就离婚,那你觉得,这段对话大概会发生在什么时间?”
林纳海停住脚步,他想了一会儿,走到客厅中间的位置问:“你看到的表姐,是站在这个位置吗?”
应白狸打量了一下,点头:“对,就这个位置。”
“那就是大年二十八,邻居说的,那天晚上又吵起来了,具体说了什么不太清楚,因为那天太冷了,实在没办法出来偷听,都是躲家里就听了个动静。”林纳海非常肯定地说。
封华墨这时走到应白狸身边:“所以,差不多你的表姐夫跟新欢商量好,回来就坦白了,但你表姐并不接受这个决定。”
从头到尾,两人可能已经就离婚的事情说了好多遍,男人坚持要走,表姐却不知道在那几天里想什么。
林纳海点点头:“现在看来,确实是这样,当时我们找邻居问,只以为除夕前的吵闹,都跟以往差不多,因为那个女人也不知道表姐夫决定什么时候开口。”
没想到表姐夫这么爱,前脚做了决定,后脚就说了,没有一丝尤豫。
听闻这件事后,林纳海更颓唐了,他不想再留下,打了声招呼就离开。
封华墨给门上了锁,他回头看向应白狸:“狸狸,你觉得林纳海的表姐夫会反抗吗?除夕那天,大家都说特别安静温馨,难得不吵架,但人在受到攻击的时候,真的能不反抗吗?”
哪怕是临时被杀,也会有点什么动静吧?
应白狸沉思一会儿,表示:“提前下药了的话,就不会发出声音了,林队长的表姐要经常带孩子去医院,小孩子体弱多病,家里又是这个情况,估计会存下很多药物。”
“有道理,如果是下药,也难怪除夕那天这么平静,不吵架的话,谁会怀疑家里的饭菜呢?”封华墨觉得这就能解释得通了。
不过到底是不是,还得等应白狸看到后续。
这屋子不算特别保暖,怕晚了煤不够烧,封华墨去烧水,让应白狸拿衣服,准备洗澡睡觉,他们忙活一天,身上都灰尘蛛网,不洗澡可躺不安稳。
卫生间的墙壁跟烟囱连着,封华墨在那边烧火,卫生间多少可以有点暖意,应白狸先收拾出封华墨的衣服,今天让他先洗,因为如果灶上一直有火,卫生间没那么冷,封华墨不会冻着。
应白狸自己就没这么多毛病,她强悍得很,洗冷水都可以的,尽管封华墨总是不允许。
封华墨觉得也是,就自己先过去了,还说应白狸不用动煤炉,这东西用的煤炭,可以烧很久。
两人轮流洗完澡,回来客厅已经凉了,北方的冷在这个时候表现得特别明显,之前在四合院封华墨修了下炕,还没这么冷呢。
屋内太冷收拾不动了,封华墨提着煤炉去了房间,他说:“我们赶紧睡吧,明天还得继续打扫屋子,这可不算能住人。”
夜里熄了灯,应白狸躺在封华墨怀里,她闭上眼,梦中看见这个房子的过往。
大概是表姐最幸福的时候,她大着肚子在家做针线活,桌上是两个柿子,大院里结的,按照规矩,这些柿子结多少果,都归食堂,统一分配,不允许自己吃,也不允许偷拿去卖。
但怀孕的时候总想吃点奇怪的,所以表姐夫还是去食堂换了两个回来。
阳光正好的某一天,表姐要生了,表姐夫紧张得连路都不会走,抱着表姐在政府大院里拦下了三轮车,自己踩着三轮车送去最近的卫生院,生下了儿子。
人人都来祝福,说表姐命好,人生赢家。
这种好日子,只持续到孩子三月份,他太吵了,整夜整夜不安生,白天在哭晚上也在哭,白天表姐夫可以出门上班,但疲惫了一天回来,夜里竟然还要受打扰。
又是一天夜里,表姐夫被吵得睡不着,就拿了文档,说明天反正也要做,被吵得受不了,他不如现在回办公室做,明天可以快些交上去。
表姐不疑有他,还让他多加件毛衣,天凉了,外面冷。
从这一天开始,表姐夫夜里出门频繁了,表姐其实后来渐渐起了疑心,但听大院里其他人说,自己丈夫十分勤奋,夜里都直接住办公室了,她又觉得太辛苦丈夫了。
崩溃的日子持续到孩子一岁,他终于可以准备断奶、睡整觉了,表姐照顾他一年,好象老了十几岁,面容憔瘁老气,跟丈夫站在一起,完全不象曾经令人羡艳的、郎才女貌的最佳夫妻。
也是对自己老去的感受如此明显的时候,表姐发现了丈夫的二心,那天她只是抱着孩子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见到柿子树下,穿着普通的女生将头发剪得很短,但面容看得出很漂亮,她好象听到了什么,害羞地低下头笑。
而表姐的丈夫含笑垂眸看她,眼里是表姐从来没见过的感情。
或许孩子真的很烦,很让人不想留下,表姐打算自欺欺人,反正只要她不说破,外面的,永远进不了他们家的门,这不是旧时代了,只能有一个老婆,她不在乎。
后来,再也无法忽视,丈夫表现得太明显了,他竟然开始斟酌要前途还是要爱情,他如果坚定地要前途,表姐会继续装傻,反正结婚证在她这,但他竟然开始考虑赌上前途。
这不行。
家里的氛围一下子就变了,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表姐有时候看着丈夫摔门离开,她疲惫地坐在椅子上,也不知道自己做这些有什么意义。
窗外的柿子又结了一圈,沉甸甸的,压弯了枝头,食堂里帮忙打饭的女人们热火朝天地选了好日子来摘,但丈夫再也不会带两个回来了。
到这个时候,表姐甚至都没有私底下跟地主家的女儿见一次面,她只知道,她的丈夫不爱她,找谁都没用,但她不接受这个结果。
屋子慢慢变得阴冷又暗沉,大白天的也需要开灯才能看清楚东西,不然就是傍晚的样子,屋外艳阳高照,屋内昏暗不明。
表姐夫晚上还是会回家,但他从来没有发现过屋子的不同。
一直持续到林纳海过来,那难得是白天,但林纳海太生气,做饭的表姐夫心中记挂新人,也没发觉,作为旁观者的应白狸倒是觉得屋子先变得不对。
到林纳海出现,梦境就结束了,应白狸一个激灵醒来,发现屋内的煤炉还烧着,但封华墨不见了。
应白狸起身,赶紧换上衣服,推开卧室门,听见厨房里有切菜的动静,她赶紧过去,只见封华墨围着围裙在切菜,旁边有个小男孩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抬头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
封华墨听见了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说:“狸狸醒了?我在煤炉上给你温了热水,你先去洗漱,早饭一会儿就好。”
话音落下,旁边的木架子突然倒下,吓了封华墨一跳,他猛地回头,见应白狸盯着自己旁边看,他咽了咽口水:“狸狸,我旁边有什么?”
应白狸看着那个小孩子突然生气地推倒了刀架,又跑走,不知道消失在哪里,她才说:“是林队长表姐的儿子,这么多年,没有长大,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生气,就故意弄掉了架子。”
封华墨一听,将架子扶回去:“明白了,是不欢迎我们打扰他们的生活,但现在我们也没地方去,还不如和平共处。”
话是这么说,但人家未必愿意。
随后应白狸让封华墨自己注意一点,她去洗漱了。
封华墨在应白狸洗漱的时候已经切好了菜,他赶紧提煤炉出来,开始做饭,早上去换的米,还有青菜跟一小片猪肉,可以熬个青菜粥。
这屋子没有餐厅,得在客厅的桌子上吃饭,两人从不讲究那些,端着粥就出来吃了。
吃早饭的时候应白狸把自己的梦境说了,她说:“这是我阴阳眼的能力,不意味着林队长的表姐愿意说这些事情,而且我在梦境中注意到,问题好象出在这个屋子上。”
“屋子?不是林纳海的表姐导致的吗?”封华墨差点被烫到,他猛地抬头问,要是屋子有问题,最后得怪谁?
总不能说屋子犯罪了吧?
应白狸轻轻搅动青菜粥,没直接回答,而是问:“华墨,我先问问你,昨天进来,你觉得这个房子,跟奶奶给你的院子有什么区别?”
因为应白狸眼睛跟旁人不一样,她看东西太杂了,反而不知道人类的眼睛里正常应该是什么样的,昨晚是通过表姐的视角才可以发现这个屋子逐渐变暗。
封华墨四处看了一圈,说:“怎么说呢,我觉得比我的院子旧,你也知道,我离开家已经六年了,婶娘说,我离开只有前六个月,爷爷奶奶偶尔舍不得我,去院子里整理过,后来五年半完全没管过了,但这里,比我的院子旧。”
从北风吹倒的窗户也可以看出来,封华墨院子门窗都是好的,不用更换,修缮也只是稍微加固一下窗框,但昨天阴风一吹,居然把窗户吹掉了。
如果说客厅的窗户被吹掉是故意的,后面李师傅来检查,同样把其他窗户也给修了一遍,说明其他窗户同样老旧,这就没道理了。
应白狸追问:“那这个家的窗户,跟同一栋楼的其他窗户比呢?从外面看会不会显得特别旧啊?”
封华墨回想了一下,愣住:“诶,这个倒是不会,昨天我帮忙修窗户的时候出去看过,其他家跟这里,是一样的。”
“也就是说,从屋内看,才比较旧?”应白狸说着,也环顾了一周。
“好象还真是,不止窗户,昨天我收拾卧房的时候,我觉得床底下似乎也要比正常的屋子更……脏乱一点。”封华墨不知道怎么解释这种因为无人走动就会导致的地板软化脱皮的情况,只好挑了个简单的词形容。
应白狸轻轻点着桌子,说:“华墨,今天你在客厅念书吧,我要到处看看,任何东西,都应该有自己的眼,我得找到这个眼。”
封华墨听不懂这些,但明白应白狸的意思,他点点头:“好,今天就不先收拾其他房子了,我先复习,有事你喊我。”
吃过饭,封华墨收拾了一下东西,他放去厨房洗干净,回来就去卧房拿了书本纸笔出来看,而应白狸开始按照八卦步在屋内来回走动。
旁边有个人走来走去容易影响到别人,但应白狸刻意收起了自己的脚步声,加之封华墨只要做事情,就会完全沉浸进去,自然不会被应白狸打扰。
应白狸在客厅里走了一圈,抬手掐指按照六壬计算方位,这种东西甚至不用任何修为,会数学就行了。
算完,下一个点位指向的很奇怪,是头顶。
于是应白狸缓缓抬头,看到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灯,白天屋内光线好,可关着窗户挡风,多少有点暗,封华墨就开了灯才看书的。
刺目的灯光后,吊着灯的电在线落满了灰尘跟蛛网,将电线裹得又粗又黑,乍一看以为是电线跟绳子拧在了一起。
应白狸摸了一颗桌上的花生,剥开之后捏着花生米,随手一弹,花生米径直打在了灯泡的电在线,灯被打得摇晃,封华墨都被惊扰到了,他猛地抬头看去,竟然看到那摇晃的电灯后散落出一把把头发,那些黑色又细细的东西根本不是蛛网,是缠了一圈又一圈的黑色头发,里面爬着密密麻麻的苍蝇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