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是一个笑得温柔婉约的女子,眉眼之间,与陈凡有七分相似。
“三天后。”
陈凡看着相框里女子的笑脸,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人的温度。
“是她的忌日。”
“我会把她的灵位,亲手放回来。”
“她的灯,我会亲手点亮。”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一字一句,如同神谕,凿进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届时,你们所有人,都要在这里。”
“跪着,看。”
说完,他拉起早已被震撼到失语的龙雨晴的手,转身,向祠堂外走去。
每一步,都象是踩在旧时代的灰烬上,碾碎了一个腐朽的王朝。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和一群被彻底抽走了灵魂的,活着的僵尸。
当两人走出那令人窒息的祠堂,重新沐浴在京城冬日的阳光下时,龙雨晴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阳光有些刺眼,她却觉得无比温暖。
她看着身边这个男人,看着他那被阳光勾勒出冷硬线条的侧脸,心脏依旧在疯狂地擂鼓。
“我们……现在去哪?”她仰起头,轻声问道。
陈凡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思念与悲伤。
他轻轻吐出四个字。
“去找她。”
走出陈家府邸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龙雨晴感觉象是从深海回到了人间。
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祠堂里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她却依然觉得手脚冰凉。
陈家的人没有再出来。
那座巨大的府邸,象一头沉默的巨兽,在他们身后紧紧闭上了嘴,将所有的惊骇、恐惧与不甘,都吞回了肚子里。
一辆黑色的辉腾,无声无息地停在陈家府邸的黑漆大门外。
车牌是普通的京牌,但号码却是五个“0”。
这车不是陈家的。
司机是个面容普通的年轻人,寸头,眼神锐利。看见陈凡出来,他立刻落车,拉开后座车门,躬身肃立,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馀的动作,也没有一句废话。
陈凡扶着龙雨晴坐进后座。
“砰。”
厚重的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也隔绝了那座吞噬人心的巨兽府邸。
“先生,去哪?”司机沉声问道,声音平稳,不起波澜。
陈凡没有回答。
他靠在宽大柔软的真皮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刚刚在祠堂里那个如同神只般俯瞰众生的男人,此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气力。那张俊美到极致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近乎透明的苍白。
撑着他的那股滔天恨意,在短暂的爆发后退潮,留下的是能将人彻底吞噬的疲惫与空洞。
龙雨晴的心,象是被一只手用力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这才发觉,卸下了所有武装的他,也只是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孩子。
她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是默默地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拧开瓶盖,小心翼翼地递到他手边。
陈凡没有睁眼,也没有去接。
龙雨晴就那么举着,手臂都有些酸了,却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动了。
他没有拿那瓶水,而是伸出手,握住了她举着水瓶的手。
他的手,冰得吓人,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龙雨晴的手腕被他握着,那股寒意顺着皮肤,一路钻进心里。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需要水,他只是需要确认,这个冰冷的世界里,还有一只手是温热的。
“去星光巷,13号。”
他对着前排的司机,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极致的疲惫。
“是。”
司机没有任何疑问,立刻发动了汽车。
星光巷?
龙雨晴在脑子里飞速搜索着这个地名。
她来京城之前,几乎把整个京城的地图都背了下来,尤其是那些达官显贵们居住的局域。可这个“星光巷”,她从未在任何资料上见过。
辉腾平稳地行驶着,很快远离了那片古老而压抑的城区,导入了现代都市的璀灿车流。
车窗外高楼林立,霓虹闪铄,车内却沉寂得可怕。
大约半小时后,辉腾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窗外的景象,从繁华的商业区,变成了低矮破旧的居民楼。
斑驳的墙壁上爬满了杂乱的电线,狭窄的巷子里晾晒着五颜六色的衣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而浓郁的生活气息。
这里是京城被繁华遗忘的角落。
辉腾最终在一个挂着“星光巷13号”门牌的老旧院子前停下。
那是一座看起来很有年头的建筑,红砖墙早已褪色,朱红色的铁门也锈迹斑斑。门牌旁边,还挂着一块更旧的木牌,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但依稀可以辨认出——“星光福利院”。
龙雨晴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瞬间懂了。
陈家那些高高在上的族老,嘴里那个“血脉不洁”“来路不明”的女人……
陈凡的母亲,是一个孤儿。
难怪。
难怪陈天明会说出“连身体都清理不干净”这种恶毒的话。
在他们眼中,没有显赫家世的血脉,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陈凡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进去,只是站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静静地看着。
冬日午后的阳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孤单得象一尊凝固的剪影。
龙雨晴走落车,站到他的身边。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陪他一起站着。
“她在这里,长到十八岁。”
陈凡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象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她说,这里虽然很穷,但天上的星星很亮。所以,她给自己取名叫……苏星。”
苏星。
龙雨晴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一个很好听,也很孤独的名字。
陈凡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铁门。
“吱呀——”
一声悠长的声响,打破了小巷的宁静。
院子里很安静,地上画着早已模糊的跳房子格子,角落里还有一个掉了漆的滑梯。
一个穿着蓝色粗布围裙,头发花白的老修女,正坐在院子的长椅上,戴着老花镜,缝补着一件小孩子的旧衣服。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当她的目光落在陈凡脸上的瞬间,她手里的针线,“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最后,化作了难以置信的泪光。
“阿……阿星?”
她颤斗着,从长椅上站了起来,试探地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