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清末民初,岭南东江畔的柳镇,有位名叫沈墨的年轻琴师。他在祖父的旧物中发现了一把暗藏玄机的七弦古琴——“东江琴”。每当夜半无人,琴弦便会自鸣,隐隐传来女子泣声。随着沈墨逐步揭开琴身秘密,百年前一桩牵扯家族、爱情与背叛的惨案浮出水面。而这把琴,似乎拥有自己的意志,引领着沈墨踏入一段跨越生死的纠葛,真相背后,是比鬼怪更复杂的人心。
正文
我失去听力的那个雨夜,却听见了全镇无人能闻的琴声。
民国三年秋,岭南的雨下得缠绵不绝,像谁在天地间弹奏一曲永远弹不完的哀歌。我坐在祖父留下的老宅里,耳中只有一片死寂——三日前一场高烧,夺走了我作为琴师最珍贵的听觉。可就在子时刚过,雨声渐歇时,一种奇异的震动从书房传来。
那不是声音,更像是骨头深处的共鸣。我推开书房的门,月光刚好穿过云隙,照在那把蒙尘已久的七弦琴上。琴身漆黑如夜,琴弦却微微颤动,仿佛有双无形的手正在轻抚。我靠近时,冰凉的气息扑面而来,琴身一侧,几道暗红色的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干涸的血。
那是祖父临终前再三嘱咐不可触碰的“东江琴”。
我伸出手指,轻触琴弦。刹那,一股寒意从指尖窜上脊背,耳边似乎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可我明明已经聋了。更诡异的是,当我试图移开手时,指尖竟像被琴弦粘住般动弹不得。月光下,我看见自己手腕上渐渐浮现出淡青色的脉络,与琴身那些暗红纹路如出一辙。
“你终于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幽怨中带着解脱,“我等了七十年。”
这便是故事的开端。我叫沈墨,柳镇最后的琴师,从那夜起,我的人生与这把被诅咒的古琴纠缠不清。而这一切,要从我祖父沈清和那一辈说起。
祖父生前是东江一带有名的琴匠,也是位琴师。他做的琴音色清越,却从未售出一把。镇上老人说,沈家每一代都会出一位“守琴人”,守着某件传家宝。我自幼随祖父学琴,却从未见过那把传说中的“东江琴”,直到他去世后,我在他紧锁的檀木箱底发现了它。
琴身是整块阴沉木雕成,琴首刻着精致的缠枝莲纹,七弦在光阴侵蚀下依旧泛着冷光。琴底有一行小字:“琴心合一,生死不渝。若违此誓,天地共诛。”落款是“林素衣,光绪五年”。
林素衣。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记忆深处某扇尘封的门。小时候,祖父醉酒后曾含糊提起过这个名字,每次都说一半便老泪纵横,再也不肯多言。镇上最老的船公说过,七十年前,柳镇确实有个叫林素衣的歌女,琴艺冠绝东江,后来不知何故投江自尽,连尸首都没找到。
我把琴抱到窗前仔细端详。月光下,琴身侧面那些暗红纹路更清晰了,凑近看,竟是极细的血丝渗入木纹形成的图案——一朵凋零的莲花。正当我凝视时,琴弦忽然无风自动,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与此同时,我左腕一阵刺痛,低头看去,皮肤上竟浮现出与琴身一模一样的莲花印记,只是这朵是鲜红的,像刚刚绽放。
“血契已成。”脑海中的女声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悲凉,“从今往后,你我命脉相连。沈墨,帮我完成三件事,你便能重获听力,沈家世代诅咒也会解除。若不肯,三月之内,你沈家血脉将尽数断绝。”
我浑身冰冷:“你究竟是谁?”
“林素衣。”那声音顿了顿,“也是你曾祖父沈青山未过门的妻子。”
接下来的三天,我在祖父的遗物中翻找线索,同时忍受着越来越频繁的幻听——即使在绝对寂静中,我也能“听”到琴声,有时凄婉,有时激愤。祖父的日记被我找到,纸张黄脆,墨迹斑斑。光绪五年那几页,记录了一段被掩埋的往事。
原来,曾祖父沈青山与林素衣青梅竹马,私定终身。沈家当时是柳镇首富,而林素衣虽是才女,却是歌妓之女,门第悬殊。沈父坚决反对,并以断绝关系相逼。恰逢地方官陈老爷看中林素衣,欲纳为妾。沈父与陈老爷暗中交易:若沈青山同意娶陈老爷侄女,便帮沈家拿下江运码头。
“青山昨夜跪求,我仍不允。”祖父的字迹颤抖,“素衣那孩子送来一信,言若不能嫁青山,宁愿终身不嫁。傻孩子,哪知世事艰难”
日记在这里断了十几页,再往后,只有一行字:“素衣投江,青山疯癫。此琴归家,夜夜哀鸣。沈家有罪,罪在我辈。”
我合上日记,胸口发闷。窗外又下起雨,东江的水声似乎更近了。那把琴静静躺在桌上,月光下,琴弦泛着幽光。我鬼使神差地坐下,将手指按上琴弦。
虽然失去了听觉,但指尖传来的振动却异常清晰。我凭着多年练琴的肌肉记忆,拨动了第一根弦。那一瞬,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琴弦振动传遍全身,我“听”见的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达心底的旋律——凄美、绝望,像一个人在深夜里反复诉说着不被听见的思念。
我弹了一整夜。天亮时,琴身上的莲花印记淡了些,而我竟能隐约听见晨鸟的啼叫。虽然微弱,但这确实是三天来第一次恢复些许听觉。
“第一件事,”林素衣的声音在晨曦中显得柔和了些,“带我回老宅看看。”
林素衣的老宅在柳镇西边,早已破败不堪,只剩半堵残墙。我背着琴,按她指引来到后院的一口枯井边。
“琴身里有一封信,”她说,“在龙龈右侧三寸处,有个暗格。”
我摸索着,果然触到一块微微活动的木板。取出时,一张泛黄的信笺飘落,字迹娟秀:
“青山:若见此信,我已不在。知你父逼你娶陈氏女,我不怨。此生无缘,愿来世重逢。唯有一事,我腹中已有你我骨肉两月余,本欲相告,今已无益。我将投江,使孩儿随我去,免遭世间白眼。那把琴,留与你,琴身有我发丝与鲜血封入,魂灵附之,永伴君侧。素衣绝笔。”
我握着信,久久无言。雨又开始下,打湿了信纸上的字迹。七十年前,一个女子在这里写下绝笔,然后抱着未出世的孩子投江。而她爱的人,我的曾祖父,后来娶了别人,子孙满堂。
“你在恨吗?”我轻声问。
琴弦微震。“曾经恨过。”林素衣的声音里有一种历经沧桑的平静,“但这些年,看沈家一代代被这琴所困,看青山子孙凋零,恨意早已淡了。如今只想完成三桩心事,得以超脱。”
“第二件事是什么?”
“找到我和孩子的遗骨,好生安葬。”
这比第一件事难得多。东江水流湍急,七十年前的尸骨,恐怕早已不知去向。我在江边徘徊数日,询问镇上老人,却无人知晓更多细节。直到第七天傍晚,一个老渔夫告诉我:“林姑娘的尸首当年其实找到了,被沈家老爷悄悄埋了,怕丑事外扬。位置嘛听我爷爷说,就在江神庙后的老槐树下。”
我连夜赶往江神庙。庙已荒废,只有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我在树下挖掘,果然在三尺深处发现一个陶瓮,里面是细小的人骨,还有一枚褪色的银簪。
“是我的簪子”林素衣的声音颤抖起来。
我正要将陶瓮取出,身后忽然传来冷笑:“沈墨,你果然在这里。”
回头,陈家的少爷陈世荣带着三个家丁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铁锹棍棒。陈家是柳镇现在的首富,与沈家世代不合。
“这把琴就是传说中的‘东江琴’吧?”陈世荣贪婪地盯着我背上的琴,“交出来,我放你走。否则,今晚东江又多一个淹死鬼。”
我护住琴:“这是沈家之物。”
“沈家?”陈世荣大笑,“你曾祖父沈青山靠出卖女人才保住家业,你祖父沈清和是个疯子,整天对着琴说话。你们沈家早就完了!”
他的话像刀子刺进我心里。但更刺痛的是背上的琴突然变得滚烫,林素衣的声音尖锐起来:“陈家人当年逼死我的陈老爷,就是他的曾祖父!”
愤怒像野火般燃起,但我知道不能硬拼。我慢慢放下琴,却在弯腰瞬间抓起一把泥土撒向他们,抱起陶瓮就往江边跑。陈世荣气急败坏地追来,家丁们紧随其后。
我跑到江边悬崖,已无路可退。江水在脚下咆哮,夜色中像张开的巨口。
“把琴给我!”陈世荣伸手来抢。
就在这时,琴弦突然自鸣,一声比一声急促,连陈世荣等人都听见了,脸色煞白。江面起风了,浪涛拍岸声越来越响。我背上的琴烫得惊人,林素衣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大喊:“跳!”
我没有犹豫,抱着陶瓮纵身跃入冰冷的江水中。
水下世界一片黑暗,我却感觉有什么托着我,缓缓向岸边漂去。不知过了多久,我醒来时躺在江滩上,琴完好无损地枕在头下,陶瓮也在怀中。朝阳正从东江上升起,金光洒满江面。
“第三件事,”林素衣的声音异常虚弱,“为我弹奏一曲《长相思》,用你的血润弦。”
我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琴弦上。鲜血渗入琴身,那些暗红纹路突然亮起微光。我开始弹奏,《长相思》是我学会的第一首古曲,讲述恋人分离的相思之苦。这一次,我真正“听”见了琴声——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血脉相连的共鸣。
琴音如泣如诉,江面泛起涟漪。恍惚间,我看见一个白衣女子从琴身中飘出,站在江面上,朝我微微颔首。她怀中抱着一个婴儿,两人身影在晨光中渐渐透明。
“谢谢你,沈墨。”她的声音随风飘来,“诅咒已解,你听力将复。但琴灵不灭,它已是你的半身,好生待它”
话音未落,身影已散作无数光点,融入江水与晨光中。我手腕上的莲花印记消失了,耳边传来清晰的浪涛声、鸟鸣声、风声——我的听力恢复了。
但当我低头看琴时,琴身那朵血色莲花却变得更加鲜艳,仿佛有了生命。而我的心底,似乎多了些什么,一种与这把琴、这条江、这片土地深深相连的感觉。
回到镇上,我听说陈世荣那夜回家后便一病不起,整日胡言乱语,说看见白衣女子索命。陈家请遍名医也无用,三个月后,陈世荣在癫狂中投江自尽,地点正是当年林素衣投江处。
我将林素衣母子的遗骨重新安葬在江边向阳坡上,立了块无字碑。每年清明,我会去弹一曲《长相思》。
东江琴依旧挂在我书房墙上,它不再夜半自鸣,但每逢月圆,琴弦会微微泛光。我的听力不仅恢复了,甚至比从前更敏锐,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江底沉石的私语、风中远山的叹息、月下花开的轻响。
镇上开始流传新的故事:沈家那个聋了的琴师,一夜之间不仅恢复听力,琴艺更是通神。他的琴声能治病,能祈雨,能安抚亡灵。人们称那把琴为“灵琴”,称我为“琴仙”。
只有我知道,我不是仙,只是一个与琴灵共生的凡人。林素衣的魂魄虽已超脱,但她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琴中,也留在了我的血脉里。每当我在江边弹琴,总能感觉她在静静聆听,偶尔,琴弦会自主应和,像一场跨越生死的对话。
去年春天,我在江边救起一个投水的女子,她因家贫被逼嫁与不爱之人。我将她带回家,让她听我弹琴。琴声如江水般流淌,抚平了她的绝望。后来,她成了我的妻子。
成婚那夜,我弹起《凤求凰》。妻子忽然说:“琴弦上好像有光。”我低头,看见琴身那朵莲花正发出柔和的微光,像是在祝福。
今晨,妻子告诉我她有了身孕。我喜极而泣,走到江边弹了一曲。江风温柔,旭日东升,琴音在山水间回荡。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两个透明身影站在水面上,朝我微笑颔首,然后渐渐淡去。
我知道,沈家与林家的百年纠葛,终于在这一代真正和解。而东江琴的故事,还会随着江水,继续流传下去。
琴在,魂在。
江流不息,琴音不绝。
这便是我,沈墨,与东江琴的故事。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