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我叫水生,在岭南一个叫奶坑的偏远水乡长大。我的家乡因村口那口终年不息的古井得名,井水甘甜如奶,据说滋养了我们村十几代人。但村中有个古老的秘密:每隔七年,村里最美的女子会在午夜走向枯井,奉献自己的乳汁哺育井神,以换取来年的风调雨顺。
这一年,被选中的是我阿妈。从她接受“赐福”那夜起,我们的生活开始崩解——井水越来越像乳汁,村里的男人和牲口都变得痴迷;而阿妈的身体,正一点点变成非人的模样。当我终于窥见奶坑背后血腥的真相时,村里所有喝过井水的人都已异化,而我必须在成为祭品或揭穿千年谎言之间做出选择……
正文
我至今记得,那个月光如洗的夜晚,我看见阿妈赤着脚走向村口的枯井。她穿着出嫁时的红嫁衣,裸露的胸膛在月色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她跪在井边,双手合十默念着什么,然后俯下身,将丰满的乳房凑近井口,挤出奶水,一滴,两滴,落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我躲在祠堂后的榕树阴影里,屏住呼吸,冷汗浸湿了粗布衫。那是七年前,我十三岁,第一次亲眼目睹村里的“哺井仪式”。从那天起,我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看待我出生的这个村子,这个叫做“奶坑”的地方。
奶坑村藏在岭南一片群山环抱的河谷里,村名因村口那口古井而得。井水四季常温,颜色乳白,喝起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老人们说,几百年前,我们的祖先逃难至此,干渴欲死,是一位母亲在井边哺乳时,乳汁滴入干涸的井底,瞬间涌出甘泉,救了全族性命。从此,这口井被称为“奶井”,村子便是“奶坑”。
传说很美,直到你发现它的代价。
每隔七年,村里会通过古老的方式选出一位“乳娘”。这位乳娘必须是村中最健康、乳汁最丰沛的年轻母亲。被选中是一种荣耀,至少在村民口中是这样。她们会说,乳娘是井神选中的妻子,奉献乳汁换取全村平安,是积德的大善事。
阿妈是在我十二岁那年被选中的。那年春旱,井水水位下降,村里的老祭司说,井神需要滋养。阿妈刚生下妹妹不久,乳汁充沛,且容貌姣好,是村里二十年来最美的女人。祭司带着长老们上门,送上一匹红绸、一对银镯,说是“聘礼”。阿爸沉默地收下,阿妈哭了一夜,但第二天,她还是穿上了红绸衣。
仪式前三个月,阿妈要接受“净身”和“增乳”。每天,村中妇女会送来特制的药膳:猪蹄炖花生、鲫鱼豆腐汤、酒酿圆子……都是下奶的食物。阿妈日渐丰满,皮肤白得发光,眼神却日渐空洞。她不再下田,不再做家务,只是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等着夜晚降临,去井边“练习”。
“水生,以后要听阿爸的话。”有天晚上,她搂着我和妹妹,轻声说。她的手抚过我的头,我闻到她身上那股越来越浓的甜香,像熟透的荔枝混合着奶腥。
我不懂,直到那个仪式夜。
仪式后,阿妈变了。她的眼睛总是水汪汪的,看人时目光涣散。她变得异常安静,除了哺乳妹妹时哼唱古老的摇篮曲,几乎不开口说话。更奇怪的是,村里人对她的态度——男人们见到她会立刻低头绕行,女人们则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眼神复杂。
最诡异的是井水的变化。
仪式后的第二天,井水比往常更白,像兑了牛奶的清水。打上来的水,在桶里静置片刻,表面会浮起一层薄薄的油脂。起初只是这样,但一个月后,事情开始不对劲。
先是村里的猫狗。它们聚集在井边,不肯离去,即使被驱赶,也会在深夜溜回来,舔舐井沿的水渍。接着是家畜。王婶家的母猪突然拒绝进食,只肯喝井水,产下的猪仔体型异常大,眼睛凸出,不到三天全死了。
然后是村里的小孩。
包括我妹妹。妹妹才六个月大,阿妈的乳汁原本足够喂养她。但仪式后,阿妈的奶水越来越少,妹妹饿得日夜啼哭。阿爸不得已,开始用井水兑米汤喂她。妹妹喝了井水后,奇迹般地安静了,但她的眼睛变得异常明亮,白天嗜睡,夜晚精神,常常盯着虚空发出咯咯的笑声。
“井水养人。”老祭司摸着妹妹的头说,“看这娃,多机灵。”
我却不这么觉得。我注意到,妹妹的皮肤越来越白,白得不正常,像泡发的馒头。她的哭声也变得尖细,有时听起来不像婴儿,倒像什么小动物。
阿爸也开始喝井水。他说最近田里活重,喝了井水有力气。确实,他变得精力旺盛,天不亮就下田,深夜才归,但脾气暴躁,一点小事就能让他大发雷霆。有天夜里,我起夜,看见阿爸站在院子里,仰头喝下一瓢井水,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满足。
最让我恐惧的是阿妈的变化。
她开始夜游。起初是每月一次,后来变成每旬,最后几乎每晚都会在子夜时分起身,穿着那件红嫁衣,赤脚走向枯井。她不点灯,却能在黑暗中准确避开所有障碍,仿佛有什么在召唤她。
我偷偷跟踪过几次。
每次,她都是同样的动作:跪在井边,默祷,然后俯身哺乳。但渐渐地,我发现事情不对。井里开始有回应。起初只是轻微的水声,后来变成清晰的吞咽声,仿佛井下真有什么东西在吮吸。有次月圆之夜,我看见井沿伸出什么东西——苍白、细长,像人的手指,又像树根,轻轻搭在阿妈的手臂上。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回家,大病一场。
病中,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掉进井里,井水温暖粘稠,像母亲的羊水。我在下沉,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彻底漆黑。然后我看见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都是村里死去的女人,她们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乳汁从嘴角流出,汇入井水。
醒来后,我下定决心要弄清真相。
奶坑村有个禁忌:任何人不得探查井的历史,不得质疑仪式,尤其不能靠近祠堂后的藏书阁。据说那里藏着村志和古老文献,记载着奶坑真正的起源。
我知道,答案在那里。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溜进祠堂。守夜的老祭司在打盹,鼾声如雷。我摸到藏书阁,门没锁——或许他们从不觉得有人敢违背禁忌。
阁楼里堆满了竹简、布帛和虫蛀的线装书。我点燃偷来的蜡烛,在灰尘和蛛网中翻找。大部分是族谱、田契和祭祀记录,直到我在一个樟木箱底,找到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羊皮。
羊皮上用朱砂写着《奶坑志异》,字迹斑驳,但依稀可辨。
我颤抖着读下去。
原来,奶坑的传说是个谎言。几百年前,这里根本没有井。我们的祖先也不是逃难而来,他们是一支被外界驱逐的异教部落,信奉一位需要人乳供奉的邪神。他们在此定居,挖井设坛,每隔七年,必须向井中投入一位“乳娘”——不是奉献乳汁,而是整个人。
“神饮乳而存,七载一饥,需以处子乳娘饲之。”羊皮上写道,“乳娘缚石沉井,血乳交融,井水乃甘。”
我几乎呕吐。所以那些被选中的女人,最终都沉入了井底?那阿妈
不,不对。阿妈还活着,仪式已经过去半年了。难道记载有误?
我继续往下读,越读越心惊。
原来,几百年前的一次祭祀中出了意外。那位被选中的乳娘在沉井前突然难产,在井边诞下一对双胞胎女婴。祭司认为这是神迹,改变了祭祀方式:乳娘不必死,但必须终身侍奉井神,定期以乳汁供养。而她的后代,女孩会成为下一任乳娘,男孩则成为祭司的继承人。
代价是,乳娘会逐渐“异化”。她的乳汁会变成蓝色,皮肤会变得透明,最终完全失去人形,成为井神的一部分。而喝过她乳汁或井水的人,也会慢慢被影响,变得依赖井水,最终成为井神的傀儡。
“神醒之日,饮者皆化为乳奴,永世不得超脱。”
羊皮最后是一段警告,字迹潦草,仿佛写作者极度恐惧:“井非井,乃神之口。水非水,乃神之涎。村非村,乃饲神之圈。逃!速逃!”
蜡烛燃尽,我在黑暗中呆坐,浑身冰冷。
所以阿妈正在变成怪物?妹妹、阿爸、全村人,最终都会变成井神的奴隶?而我,因为一直抗拒喝井水——阿妈说我从小讨厌奶腥味,连母乳都喝得少——可能是村里唯一清醒的人?
我必须救阿妈,救家人。
但怎么救?村里人会相信我吗?老祭司和长老们显然知道真相,他们是共谋。我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能做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装作若无其事,一边观察。
我发现,村里几乎所有成年人都开始大量饮用井水。他们的皮肤变得异常光滑,眼神呆滞,但干起活来不知疲倦。他们说话的语调越来越一致,像同一个人。他们聚集在井边的时间越来越多,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站着,仿佛在聆听什么。
而阿妈的变化加速了。
她的乳汁变成了淡蓝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荧光。她的皮肤薄得能看见血管,那些血管也是蓝色的,像地图上的河流。她开始怕光,白天总是躲在最暗的房间里,只有夜晚才恢复些许精神。
一天深夜,我被奇怪的声响惊醒。悄悄起身,看见阿妈站在妹妹的摇篮边,手里拿着一只碗,碗里是蓝色的液体。她正一点点喂给妹妹。
“阿妈!你在做什么?”我冲过去打翻碗。
蓝色的液体洒在地上,竟然像活物一样蠕动,慢慢渗入地缝。
阿妈转过头,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蓝光。“水生,别吵。妹妹饿了,我在喂她。”
“那不是奶!那是那是什么?”我声音发抖。
阿妈歪着头,表情困惑。“这是神赐的甘露啊。喝了它,妹妹就不会生病,不会死,永远和我们在一起。”
“阿妈,你看看你自己!你看看这村子!这不是正常的样子!”我抓住她的肩膀摇晃,“那口井里有怪物,它在把你们都变成它的食物!”
阿妈的眼神突然变得清明了一瞬,泪水涌出。“水生快跑”她艰难地说,然后眼神又涣散了,“不,不能跑神会生气井会干涸我们会死”
我知道,阿妈还在里面,那个真正的阿妈还在挣扎。
我必须行动。
我想到羊皮上的记载:井神怕两样东西——盐和血铁。盐能净化被污染的水,血铁(即生锈的铁器)能伤及它的本体。
我偷偷收集盐,从灶台、仓库一点点积攒。又去废铁堆里找到一把生锈的柴刀,磨得锋利。
我的计划是在下一次满月仪式时行动。老祭司说过,七个月后的满月夜,要举行“大哺”,据说那天井神最饥饿,需要更多供养。那天村里所有人都会聚集在井边,正是机会。
等待的日子里,我假装也被井水影响。我开始喝少量井水,模仿大人们呆滞的表情,白天机械地干活,夜晚躺在床上,却整夜无眠。我注意到妹妹的变化最明显,她已经完全不哭不闹,只是睁着大大的蓝眼睛,看着天花板,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仔细听,竟然像是在重复一段旋律——正是阿妈哺乳时常哼的摇篮曲。
满月夜终于到了。
那晚月亮大得不正常,低垂在天空,泛着诡异的橙红色。全村人聚集在井边,男女老少,所有人都穿着白衣,表情肃穆。井边搭起了祭坛,摆满了祭品:整猪整羊、水果、糕点,还有七个银碗,据说要盛七位处女的鲜血——这是羊皮上没有记载的新仪式。
阿妈被带上来时,我几乎认不出她。
她全身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白纱下,皮肤完全透明,能看见里面蓝色的血管和器官在缓缓蠕动。她的乳房肿大,渗出蓝色的乳汁,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她的眼睛是两个蓝色的光点,没有瞳孔,没有眼白。
但她走过我身边时,停顿了一下,轻轻说:“水生逃”
她还认得我。我的阿妈还在。
仪式开始。老祭司念着晦涩的咒语,村民们跟着重复,声音汇成一股嗡嗡的低鸣,听得人头痛欲裂。七个少女被带上来,手腕被割开,鲜血滴入银碗。
就在祭司要将第一碗血倒入井中时,我动了。
我冲向祭坛,将藏在怀里的盐全部撒向井中。
“嗤——”井里传出尖锐的嘶鸣,像无数婴儿在同时啼哭。井水沸腾起来,喷出白色的蒸汽,蒸汽中带着浓烈的奶腥味。
“孽障!”老祭司怒喝,他的眼睛也变成了蓝色,“抓住他!”
村民们向我涌来,动作僵硬但迅速。我挥舞生锈的柴刀,刀锋划过,那些被划伤的人伤口冒出白烟,发出痛苦的嚎叫。果然,血铁有效!
我冲向阿妈,砍断绑着她的绳索。“阿妈,走!”
阿妈却摇头,指着井。“它醒了必须封印否则全村”
井口开始涌出乳白色的触手,像巨大的树根,又像放大的血管,在空中挥舞。触手所及之处,村民们纷纷跪倒,口中流出蓝色的唾液,眼神彻底失去光彩。
“以血唤神,以乳饲神,神醒灭世”老祭司癫狂地大笑,“成了!终于成了!几百年了,神终于完全苏醒了!”
原来,所谓的仪式不是为了安抚井神,而是为了最终唤醒它!羊皮记载的只是前半部分,真正的目的是让全村人都成为祭品,喂养完全苏醒的邪神!
触手卷住几个村民,拖向井中。井里传来咀嚼声。
我浑身发冷,但我知道不能退缩。我看了一眼阿妈,她眼中蓝光闪烁,似乎在和体内的什么东西搏斗。
“阿妈,告诉我该怎么做!”我喊道。
阿妈颤抖着抬起手,指向祭坛上的七碗鲜血。“血铁井眼”
我明白了。井眼就是井神的弱点。
我抓起一碗血,泼向柴刀,锈迹混合鲜血,刀身泛起红光。然后我冲向井口,避开挥舞的触手,将刀狠狠刺入井壁一处特别光滑的位置——那里有一圈圈螺纹,像眼睛的轮廓。
柴刀刺入的瞬间,整个大地都在震动。井里传出震耳欲聋的尖叫,所有触手疯狂抽搐。乳白色的井水开始变黑,散发出腐臭。
但还不够。
我拔出刀,准备刺第二下。这时,老祭司扑了上来,他的身体已经变异,四肢拉长,皮肤破裂,露出下面蓝色的肌肉。“你毁了几百年的心血!”
我们扭打在一起。他力大无穷,但我有血铁。柴刀划破他的手臂,蓝色的血液喷溅,腐蚀地面。他惨叫着,却死死抓住我不放。
“水生!”阿妈的声音。
我转头,看见阿妈走向井口。她的身体开始发光,越来越亮。
“阿妈,不要!”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清澈温柔,是我记忆中的阿妈。“照顾妹妹告诉世人奶坑的真相”
然后她纵身跳入井中。
“不——!”
阿妈的身体在井中爆发出炽烈的白光,与井中的黑暗搏斗。井水剧烈翻腾,触手寸寸断裂。白光越来越强,最终吞没了一切。
我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天已微亮。我躺在井边,井水干涸了,露出深不见底的黑暗。村民们横七竖八倒在地上,逐渐苏醒,眼神迷茫,仿佛大梦初觉。老祭司不见了,也许掉进了井里。
井边有一滩蓝色的液体,正在阳光下迅速蒸发。液体中,有一对银镯——是阿妈的聘礼。
阿妈永远消失了。
但妹妹得救了。她变回了普通婴儿,哇哇大哭,饿了要奶吃。阿爸也恢复了,抱着妹妹痛哭流涕。村民们陆续想起发生了什么,恐惧、懊悔、崩溃。
奶坑的井干了,诅咒解除了。
但我没有告诉他们全部真相。我说井神被阿妈的牺牲封印了,仪式从此废止。村民们将信将疑,但干涸的井是最好的证明。
我和阿爸带着妹妹离开了奶坑。离开那天,回头望去,村庄在晨曦中宁静安详,仿佛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但我知道不是。
阿妈在井中最后的话在我耳边回响:“告诉世人奶坑的真相。”
所以我写下了这个故事。如果你在旅途中,遇见一个村庄,它的井水甘甜如奶,它的女人眼神空洞,它的秘密深埋井底——请记住奶坑的故事。
井非井,乃神之口。
逃,速逃。
因为有些传说,喂养的从来不是人,而是人心最深处的贪婪与愚昧。而一旦你喝了那水,就再也回不去了。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