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纸妾(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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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纸扎匠陈三接下神秘富商一桩报酬惊人的生意——扎制一个倾国倾城的“纸妾”陪葬。完工当夜,纸人竟落泪哀求,诉说自己不愿被焚烧、永世不得超生的恐惧。惊疑之下,陈三潜入富商府邸,在书房密室中发现百幅描绘着同一女子却标注着不同死亡日期的诡异画卷,而那女子的面容,正与他手中的纸妾一模一样。一场关于执念、轮回与救赎的惊心往事,在纸页灰烬与朱砂笔触间,徐徐展开。

正文

我的指尖抚过最后一片裁好的素白宣纸边缘,触感微凉而驯顺。糊裱这活计,做了半辈子,闭着眼也能让竹骨匀称,纸面光洁。但这一单不同。主家送来的料子,是上好的云母熟宣,细腻如初雪,韧如新蚕丝。描容的彩料,更是朱砂、石青、泥金这类寻常难见的贵物。要求也奇:要扎一个前所未有的美人,倾国倾城,栩栩如生,送去陪葬。

定金沉甸甸的,足够我歇业三年。我是个手艺人,只管按东家的意思办事,不问缘由,不问死者何人,更不问为何要烧这样一个精致的“人儿”。

竹篾为骨,精麻缠绕关节,一层层裱上裁好的宣纸。躯干渐成,有了窈窕的轮廓。最难的是面容。主家给了一幅小小的工笔画像,只巴掌大,却纤毫毕现。画上的女子,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唇角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鲜活得像下一刻就要从纸上走下来。我得把这神韵,挪到纸人脸上。

调色,落笔。朱砂兑了微量赭石,晕染唇瓣;最细的鼠须笔蘸了极淡的墨,勾出睫毛的弧度;颊上那一点似有还无的红晕,用了桃花粉,一点点抿上去。画眼睛时,我格外屏住了呼吸,生怕手抖,点坏了那两泓深潭。点晴之笔落下,明明只是颜料,那眸子却仿佛真的凝了光,幽幽地,映着案头摇曳的烛火。

整整七日,不眠不休。当最后一根乌黑的发丝(用的是真人的头发,主家特意嘱咐的)粘妥,戴上那顶小巧的珠冠,穿上那身按画像仿制的、繁复华丽的衣裙,我将她轻轻扶起,靠在墙边。

烛光下,“她”静静地立着,云鬓花颜,绮罗生香。若非那过于苍白的纸色和周身萦绕的、只有我们这行人才嗅得出的浆糊与竹纸气味,几乎要以为那画中仙真的活了过来,只是睡着了。连我这双看惯了纸人空洞眼神的老眼,与她对视时,心头也不由自主地一跳,莫名生出几分不该有的怜惜,和一丝更不该有的寒意。太真了,真得有些……邪门。

我移开目光,匆匆收拾满地狼藉的竹屑、碎纸和颜料碟子。按照约定,明早主家就会派人来取。今夜,是这纸人在我铺子里的最后一晚。

连日劳累,心神耗损,我靠在里间榻上,本想合眼眯一会儿,却不知怎的,竟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微的、仿佛春蚕啃食桑叶的窸窣声,将我惊醒。不是风声,铺子门窗关得严实。那声音,似乎来自外间。

我悄无声息地起身,赤脚摸到门边,透过窄窄的门缝向外看去。

外间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黄。烛火摇曳,将墙上那新扎美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诡异舞动。然后,我看清了。

两行清晰的湿痕,正顺着纸美人那精心描绘的脸颊,缓缓蜿蜒而下,在腮边凝成微小的、将坠未坠的水珠,映着昏光,竟似泪光泫然!那湿润的痕迹,浸透了薄薄的宣纸,留下深色的渍印。

我浑身汗毛倒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叫出声。纸人……怎么会湿?是返潮?不,这天气干燥,浆糊也干透了。那湿痕的走向,分明就是泪水!

就在这时,一声极轻、极细,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直接在我心底响起的叹息,幽幽地钻入耳朵:

“别烧我……”

我双腿发软,脊背紧紧抵住冰凉的门板,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衣。

那声音又来了,带着颤巍巍的哀切,细若游丝,却字字清晰:

“求求你……别烧我……他……他想让我……永世不得超生啊……”

最后几个字,泣血一般,带着无尽的怨恨与恐惧,尾音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却在我脑中炸开惊雷。

永世不得超生?

他是谁?主家?那个付了巨额定金的富商?

为何一个纸人,会发出这样的哀求?难道……

我猛地想起老师傅们口耳相传、却无人当真的那些故老传言:执念太深,或死得太冤,魂魄有时会附于相近之物上……这纸人,是按那画像所扎,莫非……

我不敢再想下去,也不敢再看向外间。那一夜,我缩在里间榻上,裹紧被子,睁眼到天明。外间再无动静,但那两行泪痕和那凄楚的哀求,已深深刻进我脑子里。

鸡叫三遍,天光微亮。我战战兢兢推开门,那纸美人依旧静静立在墙角,脸颊光洁如初,哪有什么泪痕?只有我,面色青白,眼底乌黑,像大病了一场。

来接人的是两个面无表情的灰衣家丁,手脚利落地将纸人仔细装入一顶密不透风的青布小轿,抬了就走。我递上昨夜匆忙收拾好的、剩下的彩料和那幅小像,嘴唇翕动,终究什么也没问出口。其中一个家丁,接过东西时,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冷漠而锐利,看得我心头又是一寒。

银子结清了,额外的赏钱也很丰厚。可我心里沉甸甸的,没有半分喜悦。那纸人幽泣般的哀求,整日在我耳边回荡。“永世不得超生”……这话像一根毒刺,扎在我良心上。我虽只是个扎纸的,但也知道,若真有魂魄牵扯,烧了这纸人,或许就是助纣为虐。

踌躇了几日,我还是决定弄个明白。至少,要知道那富商究竟是谁,那画中女子又是何人。

打听起来并不太难。城东沈老爷,名衡,是近十年陡然发迹的巨富,生意做得极大,却深居简出,颇为神秘。关于他,街头巷尾偶有议论,多是与财富相关,并无特别骇人之事。唯一稍显特别的,是他原配夫人早逝,未曾续弦,亦无子嗣,府中只有一些仆役。

凭着一点手艺人的人脉和几钱碎银,我摸清了沈府一个负责采买的老仆常去的茶楼。蹲守了几日,我扮作寻亲不遇的落魄外乡人,找机会与他攀谈,言语间小心探问。老仆起初口风甚紧,但几杯热酒下肚,加上我刻意流露的对沈老爷“善举”的“敬佩”,他话也多了些。

“我们老爷啊,心里苦。”老仆叹口气,压低了声音,“书房后头,听说有个从不让人进的屋子,连日常打扫都是他自己动手。有一回,我送东西到书房外,门没关严,恍惚瞧见里头墙上……好像挂满了画,都是美人图。啧,那眉眼……就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他摇摇头,不再多说。

美人图?一个模子?

我心跳如擂鼓。那纸妾的脸,那幅小像……难道……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攫住了我。我必须亲眼看看那些画。

沈府高墙深院,守备不算森严,但也绝非能随意出入。我花了点钱,从一个专做梁上营生的“朋友”那儿,弄来一张沈府大概的布局草图,又搞到一点助眠的迷香——只为了防身,我告诫自己。

月黑风高夜。我换上深色衣服,揣着迷香和简单的工具,绕到沈府后院僻静处。找准位置,抛出钩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攀上墙头,溜进花园。

书房的位置,草图上有标注。我屏息凝神,借着草木阴影挪动。运气不错,书房窗棂有缝隙。我用薄刃撬开里面并不复杂的插销,翻身而入。

室内一片漆黑,弥漫着陈年书卷和一种奇异冷香混合的气味。我摸出火折子,吹亮一点微光,不敢燃烛。书房很大,陈列典雅,但与寻常富家并无二致。我仔细摸索,敲击墙壁。果然,在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后面,发现了蹊跷——有一块墙板的声音略显空洞。

摸索半天,在书架侧面一个雕花凹陷处,找到了机括。轻轻一按,“咔哒”轻响,那面墙板竟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狭窄通道,寒气森森。

我头皮发麻,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下去。通道不长,尽头是一扇虚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还有那股冷香,更浓郁了。

推开门。即使有了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仍让我瞬间窒息,血液几乎冻结。

这是一间不大的密室,没有窗户,四壁点着数盏长明灯,光线稳定而惨淡。墙壁上,密密麻麻,挂满了画卷。所有的画,画的都是同一个女子。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凭栏远眺,执扇扑蝶;抚琴弄箫,对镜理妆……姿态各异,服饰不同,背景变换。但那张脸,那眉、那眼、那唇,那独一无二的神韵,赫然就是我耗费七日心血扎出的纸妾!是那幅小像的放大与延伸,鲜活生动,仿佛随时会从画中走出。

然而,更让我浑身冰凉、如坠冰窟的是,每一幅画卷的右下角,都用极其娟秀工整的小楷,写着几行字。我颤抖着凑近最近的一幅,就着昏暗灯光辨认:

“婉娘,春日赏桃,坠秋千架,折颈而亡。景和七年三月初九。”

再看向另一幅:

“婉娘,夏夜纳凉,失足落荷塘,溺毙。景和七年六月廿二。”

另一幅:

“婉娘,秋日登高,误食毒菌,腹痛如绞,殁。景和七年九月初十。”

“婉娘,冬夜围炉,炭气中毒,长睡不醒。景和七年腊月十八。”

“婉娘,惊马踏伤,失血过多……”

“婉娘,急症风寒,高烧不退……”

“婉娘……”“婉娘……”“婉娘……”

每一幅画,都是一个“婉娘”,都标注着一个不同的、具体到日的死亡日期!景和七年……那正是十年之前。从春到冬,几乎每个月,都有至少一个“婉娘”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死去”。

我踉跄后退,背心撞上冰冷的墙壁,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百幅?或许不止。这满墙的“婉娘”,这密密麻麻的死亡记录,无声地陈列在这幽暗的密室中,像一场盛大而残酷的、永不终结的死亡轮回展览。

画像上的女子,或娇憨,或娴静,或忧郁,却都定格在最美好的年华。而画角那一个个工整的日期和死因,却像最恶毒的诅咒,将所有的美好瞬间撕裂,涂抹上死亡的阴影。

他想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纸妾的哀求,此刻有了最清晰、最恐怖的注解。

这个沈衡,这个富商,他用了十年,或者更久,在想象中,一遍又一遍地“杀死”这个叫婉娘的女子!用画笔记录下她每一次“死亡”的样貌和情景。而现在,他不满足于画了,他要一个“真实”的、立体的、按照这些画像造出的“婉娘”,烧掉她,陪葬,完成他病态执念的最后一次“祭奠”!

难怪要如此逼真,如此不惜工本!他要烧的,不是纸人,是他幻想中那个“婉娘”的又一次、或许是最后一次“死亡”!

我胃里一阵翻搅,几欲作呕。冷汗早已湿透衣衫。

必须阻止他。无论如何,必须阻止这场焚祭!

我不知道婉娘是谁,与沈衡有何纠葛,但这般怨毒、这般漫长的精神凌迟,早已超出了常人理解的范畴。那纸妾的泪与哀求,这满墙的“死亡”,都指向一个亟待解脱的、痛苦不堪的灵魂。

我强压恐惧,迅速退出密室,恢复机关,循原路逃离沈府。回到我那间小小的纸扎铺,天色已近拂晓。

我坐在冰冷的板凳上,手脚仍在不受控制地轻颤。直接报官?无凭无据,那些画能说明什么?只会打草惊蛇。去质问沈衡?无异于自投罗网。

明日,就是出殡焚烧纸人的日子。留给我的时间,只有不到一天。

焦急之中,我的目光扫过铺子里剩下的材料,扫过那些竹篾、彩纸、颜料……一个模糊的、大胆到近乎自寻死路的念头,逐渐清晰。

既然他要烧一个“婉娘”,那么……

天色大亮时,我换上一身半旧但整洁的衣裳,揣上仅剩的、从沈家得来的赏银,再次来到沈府侧门,求见管家。我说,昨日交活匆忙,想起纸人妆容有一处极细微的瑕疵,需在焚烧前修补,否则恐影响“仪容完美”,有违老爷对逝者的敬意。为表歉意,我愿免费修补,分文不取。

管家将信将疑,审视我良久。或许是我眼底的乌青和“诚恳”的态度起了作用,或许是他们也确实追求万无一失。半晌,他点了点头:“老爷吩咐了,纸人暂厝在偏院灵棚,未时出殡。你速去速回,只有半个时辰。记住,只看纸人,莫要乱走,更不许触碰任何祭品。”

“小人明白。”

偏院灵棚,素幔低垂,气氛肃杀。纸妾——“婉娘”,静静地立在灵床之侧,周围摆满了其他纸扎的车马轿舆、金山银山。她依旧那么美,那么真,在憧憧光影里,像个沉睡的新娘。

看守的仆役得了吩咐,只远远盯着。我提着工具箱,走到纸人身前。

这一次,我仔细端详她的脸。然后,我从工具箱底层,取出并非修补所用的、我昨夜回来后就调好的特殊颜料——混合了微量朱砂、金粉和一种特制胶液,颜色与纸人原本的唇色几乎一致,但更深邃一些。

我蘸笔,屏息,以身体遮挡,极快、极轻地在纸人那优美的下颌内侧,靠近脖颈衣领遮掩处,点了一个小小的、不仔细看绝难发现的暗红色印记。形如一滴将凝未凝的血珠,又像一粒小小的朱砂痣。

这不是寻常修补。这是老师傅秘传的、几乎失传的一种“点魂”记号,本身无甚灵力,但若真有魂魄执念依附此物,此印可作一线微弱的标记与牵引,在特定时刻,或许能让那依附之物,多一丝摆脱樊笼的可能。我不知道是否有用,但这已是我这微不足道的纸扎匠,所能做的、最接近“法术”的抵抗。

做完这一切,我收拾工具,朝仆役点点头,低头快步离开沈府。

未时,城西乱葬岗外的荒地,沈家的殡仪队伍到了。规模不大,但很齐整。一口黑漆棺材,后面跟着那顶载着纸妾的青布小轿,以及其他纸扎。沈衡没有露面,主持仪式的是管家和一个披着法衣、神情漠然的道士。

纸人被小心抬出,安置在堆好的柴薪之上。那华美的衣裙在午后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道士开始念念有词,挥舞木剑。管家点燃了火把。

火焰,腾然而起,贪婪地舔舐着竹骨纸衣。浓烟滚滚,焦糊气味弥漫开来。

我躲在远处一个土坡后,死死盯着那团烈火。烈焰中,纸人的轮廓迅速扭曲、发黑、蜷缩。彩绘的面容在火中熔化,珠冠化为灰烬。

就在那躯体即将彻底被火焰吞没的一刹那——

一股突如其来的、打着旋的阴风,毫无征兆地刮过坟地,卷起地上未烧尽的纸钱灰烬,盘旋上升。风中,似乎夹杂着一缕极其轻微、似哭似笑的叹息,比昨夜听到的,更多了一丝解脱的意味,随即消散在空旷的荒野里。

与此同时,我似乎看到,火光最盛处,有一点微不可察的暗红光芒,一闪而逝,像血,也像泪。

火焰渐熄,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残骸,与无数纸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原本的形状。

仪式草草结束,沈家的人很快离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袅袅余烟。

我在土坡后又蹲了许久,直到日头西斜,寒意侵体。那密室中百幅“婉娘”的死亡凝视,那纸人最后的泪痕与哀求,那火焰中的叹息与一闪而过的红芒,交织在我脑海里,沉甸甸的,无法消散。

沈衡为何如此?婉娘究竟是他什么人?是爱极生恨,是求不得的疯魔,还是另有不堪的隐秘?那纸妾的魂魄,是否因我那仓促的“点魂”印记,得到了一丝渺茫的解脱?还是说,一切都只是我的臆想和巧合?

我不知道。

我只是个扎纸的。我接了一单诡异的生意,听到了不该听的哀求,看到了不该看的秘密,做了一件不知对错的事。

寒风卷过坟头,吹起一片纸灰,打着旋,飘向暮色渐合的远方,像一道轻烟写就的、无人能解的谶语。

我搓了搓冻僵的手,最后望了一眼那堆焦黑的灰烬,转身,沿着来路,慢慢走回我那间总是弥漫着竹纸和浆糊气味的小铺子。

只是从那以后,夜深人静时,我偶尔会停下手中的活计,仿佛又听到那幽细的、带着湿意的哀求:“别烧我……” 而窗外无月之夜,风声呜咽,也像极了旷野坟茔间,那一声似有还无的叹息。

我再也接不了“纸妾”这样的活了。铺子里的颜料,那盒朱砂,我也再未曾启用过。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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