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明朝万历年间,苏州书生陈青臣因家道中落,投奔远亲吴员外。在吴府别苑,他无意间发现一个被封存的绣楼,楼中藏着一幅绝世美人图,画中女子纤腰若柳,名曰“细腰奴”。陈青臣被画中女子吸引,日夜观摩,不料画中美人竟在雨夜走出画卷,与他相会。然而这段人画奇缘背后,隐藏着一段跨越两代的血海深仇。当真相逐渐浮出水面,陈青臣发现自己早已卷入一场精心策划的复仇迷局,每一步都在“细腰奴”的计算之中。这究竟是痴情鬼魂的千年等待,还是人心险恶的借刀杀人?
正文
那夜子时,雷声如古钟撞破天穹,我在绣楼二层的书房里,第一次见她从画中走出。烛火倏然摇曳,墙上那幅《细腰奴》的宣纸泛起涟漪,仿佛有人自深水处上浮。先是纤如春葱的指尖探出纸面,接着是皓腕、小臂,而后整个人影如水墨化开,又凝成实体。她赤足落在地板上,无声无息,腰间束着一条褪色的红绫,勒得腰肢细得惊人,真真是“一握若无,堪堪折柳”。我僵在太师椅上,喉头紧得发不出声,手中的《礼记》“啪”地掉在地上。她却嫣然一笑,眼波流转间有说不尽的哀愁,朱唇轻启:“公子,久等了。”
一、寄人篱下
我叫陈青臣,万历二十三年秋,家乡遭了水灾,父母双亡,家产尽没。我背着一箱书,走了半个月旱路,才到苏州投奔远房表舅吴德贵。
吴家是苏州大户,三代经营绸缎庄,家底殷实。表舅见我落魄书生模样,眉头皱了皱,却还是收留了我,安排我住进西院的听竹轩。那院子偏僻,久无人居,推开木门时,蛛网落了满头。表舅说:“你且在此温书,明年秋闱若能中举,也算对得起你亡故的双亲。”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关切。
我每日除了读书,便是帮府上抄写账目,日子清苦,却也安宁。直到那年腊月,府中管家悄悄告诉我:“西院最深处有座绣楼,二十年前封了,你夜里莫要靠近。”
越是禁忌,越是勾人好奇。某个无月的夜晚,我提着灯笼,鬼使神差地走到了绣楼前。那是座二层小楼,飞檐翘角,檐下悬着的铜铃早已锈死,门窗被木板钉死,封条上的朱砂褪成了淡褐色。我绕到楼后,发现一扇气窗的木板松动了,稍一用力,便掰开了一道缝隙。
翌日黄昏,我带着蜡烛钻了进去。
楼内积尘寸厚,蛛网如幔,却依稀能见当年精致。一楼是厅堂,散落着腐朽的绣架、倾覆的琴台。我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上了二楼,推开门,一股陈旧墨香扑面而来。
那是间书房,靠墙立着满架书卷,中间一张紫檀书案,案上竟纤尘不染,似有人时常拂拭。最引我注目的是东墙悬挂的一幅立轴美人图。
画中女子约莫二八年华,身着天水碧襦裙,外罩月白半臂,云鬓斜簪一支玉簪花。她侧身立于芭蕉叶旁,手持团扇,眼波似嗔似喜。最奇的是她的腰——一条红绫松松系着,却衬得腰肢细得不盈一握,仿佛风稍大些便能折断。
画右上角题着三个清秀小楷:细腰奴。无款无印。
自那日后,我像着了魔。每日找借口溜进绣楼,对着那画一看便是数个时辰。画中人似乎也在看我,那眼神一日比一日生动。我甚至开始与她说话,讲我的身世,我的抱负,还有寄人篱下的苦闷。她静静听着,唇角那抹笑意越发温柔。
二、雨夜初见
七月初七,苏州城迎来罕见的暴雨。惊雷炸响时,我正在绣楼书房临摹那幅画。突然烛火一暗,画纸竟如水波荡漾起来。
然后,她走了出来。
细腰奴——这是我心里对她的称呼。她赤足走近,在我面前三步处停下,盈盈一拜:“妾身柳烟儿,惊扰公子了。”
我这才回过神,慌忙起身还礼,碰倒了椅子。她掩口轻笑,那笑声清泠如玉石相击。
她说自己是画中灵,困于此楼已二十载。我问她为何被困,她眼中泛起泪光:“此事说来话长,牵连甚广。公子还是不知为妙,免得惹祸上身。”
此后数月,每逢雨夜,柳烟儿便会现身。我们谈诗论画,她竟才情极高,唐宋诗词信手拈来,对古今典故如数家珍。偶尔她也会抚琴,琴声幽怨,似有无尽心事。
我渐渐得知一些片段:她本是苏州名妓,精于歌舞,尤以纤腰善舞闻名,人称“细腰奴”。后来被一位官人赎身,安置在此绣楼。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她总是避而不谈。
三、吴府秘辛
那年中秋,吴府设宴。我坐在末席,听几位老仆醉酒后闲谈,隐约捕捉到“绣楼”、“冤死”、“二十年”等字眼。我借口醒酒离席,拉住其中最年长的刘伯,塞给他一锭碎银。
刘伯酒醒大半,四下张望后,压低声音:“陈公子,老奴劝你一句,离那绣楼远些。那里头……不干净。”
在我的再三恳求下,刘伯终于吐露一段往事。
约莫二十年前,吴府的老太爷吴文渊还在世时,从扬州带回一位绝色女子,安置在西院绣楼。那女子腰肢极细,舞姿动人,老太爷宠爱非常。但不过半年,那女子突然暴毙,死因不明。当时府中传言她是被大夫人毒死的,因为老太爷要纳她为妾。女子死后,绣楼便开始闹鬼,先后有两个丫鬟在楼内莫名疯癫。吴文渊下令封楼,此事便成了府中禁忌。
“那女子叫什么名字?”我问。
刘伯摇头:“府里都唤她‘细腰娘子’,真名不知。哦对了,她好像……也姓柳。”
柳烟儿。柳姓女子。
我心中疑窦丛生,那夜再去绣楼时,便直接问她:“烟儿,你认识吴文渊吗?”
柳烟儿闻言,脸色骤变,身形竟微微透明起来。她颤声道:“公子从何处听得此名?”
我不忍逼问,只将刘伯所言转述。她沉默良久,泪如雨下:“吴文渊……便是赎我之人,也是害我之人。”
四、画中血泪
万历二十四年春,苏州城爆发时疫。吴府上下忙乱,无人再留意我这穷书生的行踪。我索性白日也潜入绣楼,柳烟儿竟也能在阴天现身。
她终于将往事和盘托出。
柳烟儿本是扬州瘦马,自幼被调教琴棋书画,因腰肢纤细柔软,被精心培养舞技。十六岁时,她被来扬州办货的吴文渊看中,重金赎身,带回苏州。
起初吴文渊待她极好,专门建了这座绣楼,锦衣玉食供养。柳烟儿以为自己遇到了良人,甚至幻想能被纳为妾室。但渐渐地,她发现吴文渊性情暴戾,酗酒后常对她拳脚相加。更可怕的是,吴文渊有某种怪癖,尤其迷恋她的细腰,有时会用力勒紧她的腰肢,看她痛苦喘息的模样。
“他说我的腰像他年轻时恋人的腰。”柳烟儿解开衣衫,露出腰间——白皙的肌肤上,竟有一圈暗红色的陈旧勒痕,“这是他用金链子勒出的,永远褪不掉了。”
半年后的一个雨夜,吴文渊醉酒后来到绣楼,变本加厉地折磨她。最后竟用她的腰带死死勒住她的脖子。柳烟儿挣扎间,撞翻了烛台,火苗窜上帷幔……
“我醒时,发现自己被困在画中。”柳烟儿泪眼婆娑,“这幅画是吴文渊请当时的名画师所作,他说要永远留住我的模样。没想到,我的魂魄真的被封了进去。”
我听得心惊肉跳:“吴文渊现在何处?”
“他死了,在我死后第三年病逝。”柳烟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但他吴家欠我的,还没还清。”
五、借刀杀人
柳烟儿求我帮她做一件事:找到她的尸骨,好生安葬,使她魂魄得以超脱。
“我的尸身当年被草草埋在绣楼后的芭蕉林下,但具体位置,需公子帮我寻找。”她递给我一只褪色的香囊,“这里面装着我的一缕头发,靠近尸骨时会有感应。”
我答应了。不仅出于同情,更因我对她的感情早已超越人鬼之界。
三日后深夜,我带着铁锹潜入芭蕉林。香囊在东南角一株老芭蕉下微微发热。我挖了半个时辰,铁锹终于碰到硬物——是一个已经腐朽的木箱。
打开木箱的瞬间,我胃里一阵翻涌。箱中是一具蜷缩的骸骨,颈骨明显断裂,腰间缠着一条锈蚀的金链。更令人心惊的是,骸骨手中紧握着一枚玉佩,借着月光,我清楚看见玉佩上刻着一个“吴”字。
我将尸骨重新掩埋,带着玉佩回到绣楼。柳烟儿见到玉佩,浑身颤抖:“这……这是吴文渊的贴身之物!原来当年他勒死我后,慌乱中掉了玉佩,被我下意识抓住了。”
“这是证据!”我激动道,“可以报官,让吴家付出代价!”
柳烟儿却凄然摇头:“二十年了,官府不会受理。何况吴家势大,你一个外姓书生,拿什么抗衡?”
那夜我辗转难眠,一个危险的念头在心中萌芽。
六、步步惊心
我开始暗中调查吴文渊的死因。通过贿赂吴府老仆,我得知吴文渊并非正常病逝,而是突然疯癫,日日惨叫“细腰娘子饶命”,最后投井自尽。
与此同时,我发现表舅吴德贵对绣楼异常忌惮。每逢清明中元,他必亲自在绣楼外焚香祭拜,神色惶恐。
某日我在账房帮忙,偶然发现一本二十年前的旧账册,其中记载着一笔巨额支出:纹银五千两,付予“扬州柳氏”,备注“赎身及封口”。而经手人签名,竟是吴德贵——当时他已是吴家少东。
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当年吴文渊赎买柳烟儿,是吴德贵一手经办。而吴文渊的突然疯癫,是否与吴德贵有关?
我将猜测告诉柳烟儿,她沉默许久,才道:“公子可知,吴文渊死前最后见的人是谁?正是吴德贵。那日他们父子在书房激烈争吵,我虽在画中,却依稀听见‘灭口’、‘遗产’等词。”
谜团如雪球越滚越大。我决定铤而走险,直接试探吴德贵。
七、撕破伪装
重阳那日,吴府祭祖。祠堂中,吴德贵跪在最前,口中念念有词。祭毕,我故意在廊下“偶遇”他,装作无意提起:“表舅,西院绣楼景致甚好,为何封了呢?”
吴德贵脸色一僵:“那是先父封的,不必多问。”
我继续道:“可我听说里头曾住着一位柳姓女子,腰肢极细,舞姿超群……”
“住口!”吴德贵勃然变色,抓住我的衣领,“你知道了什么?谁告诉你的?”
他眼中闪过的杀意让我心惊。我强作镇定:“只是听老仆闲谈罢了。”
吴德贵松开手,恢复平静,但眼神冰冷:“青臣,有些事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明年秋闱将至,你专心读书便是。”
那夜,柳烟儿现身时异常虚弱,身形几乎透明。她苦笑道:“吴德贵今日请了道士,在绣楼四周布了符阵,我的灵力被压制了。”
我这才惊觉,白天的试探打草惊蛇了。
八、画中真相
柳烟儿的状况一日不如一日,有时整夜无法现身。我焦急万分,却无能为力。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吴府上下忙碌。我趁乱再次潜入绣楼,想看看能否破解符阵。刚进书房,就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是吴德贵!
我慌忙躲进书架后的阴影里。吴德贵推门而入,手中提着一盏灯笼。他走到《细腰奴》画前,静静看了许久,突然伸手轻抚画中人的脸,喃喃道:“二十年了……烟儿,你还是这么美。”
我屏住呼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接下来的一幕更让我瞠目结舌:吴德贵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划破指尖,将血滴在画上。那血竟被画纸吸收,消失无踪。
“我知道你恨我。”吴德贵低声道,“当年是我怂恿父亲赎你回来,因为我在扬州一见你就不能自拔。可你是父亲的妾室,我只能远远看着。那晚父亲要勒死你,我本可以阻止,但我没有……因为我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
他的声音变得狰狞:“但我没想到,你死后阴魂不散,竟逼疯了父亲。是我赢了,吴家的一切都是我的了!可你为什么还要缠着我?这些年我夜夜梦见你,生不如死……”
我听得浑身发冷。原来真正的禽兽不是吴文渊,而是这个道貌岸然的吴德贵!
吴德贵突然转身,我躲避不及,与他四目相对。
九、生死相搏
“你果然在这里。”吴德贵冷冷道,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既然你都听见了,那就不能留你了。”
我步步后退,脑中飞速思索对策。就在吴德贵扑上来的瞬间,墙上的《细腰奴》突然泛起刺目红光,柳烟儿竟强行冲破符阵,自画中飞出,挡在我面前。
“吴德贵,你的对手是我。”柳烟儿的声音冰冷如铁。
吴德贵先是一惊,随即狂笑:“烟儿,你终于肯见我了!这二十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他伸手要去抓她,却穿过了虚幻的身体。
柳烟儿衣袖一挥,书房内狂风大作,书页纷飞。她腰间的红绫突然伸长,如灵蛇般缠向吴德贵。吴德贵挥刀砍去,刀刃却从红绫中穿过——那红绫并非实体,而是怨气所化。
红绫缠住吴德贵的脖子,越收越紧。吴德贵脸色涨红,嘶声道:“烟儿……我真心……爱过你……”
“爱?”柳烟儿凄厉大笑,“你的爱就是见死不救?你的爱就是纵父行凶?你的爱就是让我困在画中二十年,不得超生?”
她手中用力,吴德贵双眼翻白,眼看就要断气。
“烟儿,住手!”我忍不住喊道,“杀了他,你的罪孽就更深了!”
柳烟儿浑身一震,红绫松了几分。她回头看我,眼中血泪纵横:“公子,你可知道,我引诱你来,本就是要借你之手复仇。那香囊中的头发、芭蕉林下的尸骨、甚至吴德贵的秘密,都是我一步步引导你发现的。我在利用你啊!”
我苦笑:“我知道。从你第一次走出画时,我就怀疑了。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深情?但我心甘情愿。”
柳烟儿怔住了。
十、轮回尽头
趁她分神,吴德贵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贴在自己额头。那符金光大盛,柳烟儿惨叫一声,被震飞出去,身形几乎消散。
“这是龙虎山天师亲制的驱鬼符,我花了重金求来!”吴德贵狞笑着走向柳烟儿,“烟儿,跟我走吧,我会请道士超度你,下辈子我们还在一起……”
“做梦!”我用尽全身力气撞向吴德贵。我们扭打在一起,短刀刺入我的肩膀,剧痛让我几乎昏厥。混乱中,我摸到地上的烛台,狠狠砸向吴德贵的头。
吴德贵闷哼一声,倒地不动了。
我挣扎着爬向柳烟儿,她的身体已透明如雾。“烟儿……”
“公子,对不起……”她轻抚我的脸,手指冰冷,“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要投胎转世。我逗留人间,只想亲眼看到吴家恶有恶报。如今心愿已了,也该散了。”
“不!你说过,安葬尸骨就能超脱的!”
她摇头:“那是骗你的。我的怨气太重,早已无法超生。公子,你肩上的伤……”
我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伤口流出的血竟是黑色的——刀上有毒。
柳烟儿脸色大变,她低头看着自己逐渐消散的身体,又看看奄奄一息的我,突然笑了:“也好,黄泉路上,我陪公子走一程。”
她俯身,在我唇上印下冰凉一吻。那一瞬间,她腰间红绫飘起,将我们两人缠绕在一起。
“公子可愿与我同赴黄泉?”她眼中带泪,唇边含笑。
我握住她冰冷的手:“求之不得。”
烛火骤灭。黑暗中,我感到身体越来越轻,仿佛化作了风,化作了雾,与柳烟儿融为一体。
朦胧中,我看见墙上的《细腰奴》画轴无风自动,缓缓展开。画中芭蕉依旧,石凳依旧,只是那持扇的美人不见了,唯有一条红绫,悠悠飘落在地。
尾声
三日后,吴府下人发现绣楼失火,整座小楼烧成白地。废墟中找到两具焦尸,一具是吴德贵,一具身份不明。官府勘查后,认定为吴德贵不慎引发火灾,双双殒命。
吴家自此败落,宅院几经转手,最终荒废。
偶尔有夜行人经过西院旧址,会在雨夜听见隐约琴声,看见芭蕉影下,有两道朦胧身影并肩而立。一个腰肢纤细,一个书生打扮,似在低声私语。
更奇的是,曾有樵夫在废墟中拾到半幅未烧尽的画,画上题着三行小诗:
廿载困画魂,一朝遇君温。
虽殊生死路,同归不离分。
细腰系红绫,缠作同心结。
有人说,那画中灵终于等到了懂她的人。
也有人说,那书生本可金榜题名,却为情所困,误了终身。
孰是孰非,已无人知晓。
只留一段“细腰奴”的传说,在苏州城的烟雨中,代代流传。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