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光绪末年,我继承祖业成了永安县城唯一的刺青师。那年七月,一个神秘女子在我背上文了一只血燕,从此我的血开始变色——白日鲜红,入夜转蓝。紧接着,城里陆续出现“血枯症”死者,全身血液莫名消失,只留皮肤上一枚燕形印记。当我追寻真相时,发现所有线索都指向百年前一桩“血祭求雨”的秘事,而我背上的血燕,正是当年祭品们的复仇印记。更可怕的是,我发现自己的血脉里,流淌着祭主后人的血……
正文
针尖刺破皮肤的第七个夜晚,我的血开始在月光下变色。子时梆子刚敲过,我起床小解,昏黄的灯笼照见瓷壶里溅出的液体——不是尿,是血。不,也不是寻常的血,是蓝的,像暴雨前天空那种沉甸甸的靛蓝。我吓得摔了灯笼,火苗舔上裤脚,却燃不起半点火星,只在布料上留下一滩更深的蓝渍。我颤抖着割破指尖,鲜血涌出时确实是红的,可滴落在白瓷碗里不过三息,就慢慢褪成那诡异的蓝色。这时,我听见背后的刺青在笑。是的,那只七天前文在肩胛骨上的血燕,它细如发丝的羽毛在烛光下簌簌颤动,发出女子嘤嘤的泣声,又像是笑。
一、血燕入骨
光绪三十四年,我二十三岁,接手“沈氏刺青”第三年。
铺子在城西槐花巷尽头,门脸不大,里间却深。祖父传下来的刺青图谱有七卷,第一卷首页就写着祖训:“不文龙虎于市井,不刻鬼神于童身,不染血图于女子。”
前两条我懂,第三条却一直不明白。问父亲,他总沉着脸说:“等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知道。”
七月初七那晚,雨下得瓢泼。我正准备打烊,门忽然被推开,带进一阵湿冷的风。
来人是个女子,撑一柄红纸伞,伞沿滴下的水却是淡红色的,像掺了血。她穿月白襦裙,外罩鸦青比甲,腰间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绦。最奇的是她的脸——不是美或不美,是模糊。明明就站在灯下,五官却像蒙着一层雾,怎么也看不清。
“沈师傅还接活么?”她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接,不过今日天色已晚……”
“就今日。”她打断我,递上一卷画轴,“文这个。”
展开画轴,我倒抽一口凉气。图上是一只燕子,但非寻常燕子——它展翅欲飞,每一片羽毛都细如发丝,尾羽散开如血滴溅洒。最骇人的是燕子的眼睛,点了两点朱砂,红得妖异,盯着看久了竟觉得它在转动。
“这图……”我犹豫,“太过凌厉,恐伤主家气血。”
“无妨。”女子解开衣带,转过身,褪下上衣。她的背白皙如玉,却在肩胛骨位置,有一块巴掌大的胎记,形状竟与图中燕子有七分相似。
“就文在这里,盖住它。”她说,“用你的血调色。”
“什么?”
“刺青的颜料,用你的血。”女子转回身,雾蒙蒙的脸对着我,“沈家的血,才能镇得住这只血燕。”
我想起祖训,正要拒绝,她却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着沈氏族徽。
“你祖父沈清河临终前,将此玉交给我父亲。”女子声音低下去,“他说,沈家欠我们一个刺青。现在,我来讨了。”
我接过玉佩,入手温润,背面刻着祖父的小字:“血债血偿,以图文之”。确实是祖父的笔迹。
那夜,我用了整整三个时辰。针尖蘸着我腕上取出的血,一针一针刺进她的皮肤。奇怪的是,我的血滴进色碟后,竟微微发亮,像掺了金粉。女子全程未发一声,只是在我刺到燕眼时,她浑身剧烈颤抖,背上的胎记渗出淡红色的液体,与我的血混在一起。
最后一针落下时,远处传来鸡鸣。女子起身穿衣,留下十两黄金,走到门口时回头:“七日内,莫沾雨水,莫见月光,莫食荤腥。”
“这刺青……有何讲究?”
她沉默良久,轻声道:“它会告诉你。”
然后她撑起红伞,走进渐歇的雨里。我追出去,巷子空空,只有地上几滩淡红色的水渍,很快被雨水冲散。
二、蓝血夜惊
文身后的第三天,我开始做怪梦。
梦里总是一片血红——不是血的颜色,是血本身,粘稠的、流动的,淹没我的口鼻。血海中央站着那个女子,这次我看清了她的脸:很美,却美得凄厉,眼角淌下的不是泪,是血珠。她对我张开嘴,无声地说着什么,口型一遍遍重复:“还……血……”
第七夜,我的血变了色。
发现蓝血的第二天,我去了城郊的义庄。看守的老刘头和我相熟,我借口研究人体脉络,请他让我看看最近的尸体。
“沈师傅来得巧。”老刘头叼着旱烟,“昨儿个刚送来一个,死得邪门。”
停尸板上躺着个中年男人,衣衫褴褛,是个乞丐。老刘头掀开白布:“全身没伤口,血却没了。”
我仔细查看。尸体苍白得像纸,皮下血管干瘪凹陷。翻到后背时,我瞳孔骤缩——右肩胛骨位置,有一个淡红色的印记,燕形,只有铜钱大小,但形态与我文的那只血燕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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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印记……”
“怪就怪在这儿。”老刘头压低声音,“发现他的是打更的张瘸子,说前天夜里看见这乞丐在槐花巷口转悠,背后跟着一团红影子,像是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第二天人就死在这儿了,血没了,多了这个印子。”
我的心狂跳起来。
回到铺子,我翻出祖父留下的第七卷图谱——那卷他临终前叮嘱“非到万不得已不得开启”的秘卷。羊皮封面已经脆化,里面的图谱却鲜艳如新。翻到最后一页,我浑身冰凉。
那一页画着七种刺青,每一种旁边都注着八字批语。第一个就是血燕,批语是:“血燕寻仇,七日索命,以血饲之,可暂缓。”
下面小字注解:“光绪元年,永安大旱,县令周怀仁以七名童女血祭求雨。祭坛设在老槐树下,童女背刻血燕,以锁魂镇怨。百年之内,血燕必寻周家后人索命。”
我的手颤抖着翻页,后面六种刺青分别是:血鲤、血梅、血月、血藤、血蝶、血菩萨。每一种都对应一桩血祭惨案,最早可追溯到明嘉靖年间。
最后一页是空白,只中央用朱砂写着一行字:“沈氏刺青,以血镇怨。代代相传,不得断绝。违者,血枯而亡。”
所以这就是祖训第三条的真意?沈家世代用刺青镇压那些血祭产生的怨灵?而祖父欠下的“债”,就是当年未能完成的某个镇怨刺青?
傍晚,王捕头找上门来,面色凝重:“沈师傅,又出事了。城南绸缎庄的赵掌柜,今早发现死在库房里,也是血枯症,背后有燕子印记。”
“赵掌柜也姓周?”我脱口而出。
王捕头一愣:“你怎么知道?赵掌柜本名周世昌,是二十年前从外地迁来的。”
果然。血燕开始索命了。
三、槐下秘窟
我决定去老槐树下一探究竟。
那棵百年老槐在城西荒坡,树干需三人合抱,树冠如盖,传说雷雨天能在树下听见女子哭声。我到时已是黄昏,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绕着槐树走了三圈,我在树根处发现一块松动的石板。掀开,下面是个黑黝黝的洞口,仅容一人通过。我点燃火折子,钻了进去。
地道潮湿阴冷,壁上生满苔藓。走了约莫二十步,眼前豁然开朗——是个石室,四壁凿着神龛,每个龛里都供着一尊小小的玉像,共七尊,全是女童模样。玉像面前摆着陶碗,碗底积着黑色垢渍,是干涸的血。
石室中央是个石台,台上刻着八卦图,图中央凹陷,呈燕子形状。我凑近细看,凹陷里残留着暗红色的粉末,闻之腥甜。
“你果然来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我猛地转身,火光照见那个女子——这次她没打伞,脸依然模糊,但手中多了一盏白灯笼。
“你是谁?”我握紧随身带的短刀。
“我是第七个。”她走近,灯笼的光映出她衣襟上的绣纹——是周家的族徽,“光绪元年七月初七,我七岁,被绑在这石台上,放干了全身的血。周怀仁说,我的血最纯,能求来最大的雨。”
她的声音平静,却让我毛骨悚然:“那场雨下了三天三夜,永安旱情解了。周家受了朝廷嘉奖,而我,和另外六个姐妹,成了树下冤魂。”
“那你为何找上我?”
“因为沈清河——你祖父,当年是周怀仁的幕僚。”女子冷笑,“血祭的主意,就是他出的。他说童女血纯,又以刺青锁魂,可保周家百年太平。作为交换,周家保沈家三代富贵。”
我如遭雷击。祖父……是帮凶?
“但他最后反悔了。”女子的声音柔和了些,“行刑前夜,他偷偷来牢里看我,哭着说对不起。他说会想办法超度我们,还在我背上文了半只血燕——镇魂的刺青需要完整的血燕图,他故意只文一半,给我们留下一线生机。”
她转过身,褪下上衣。烛光下,她背上的刺青果然只有半只燕子,翅膀残缺,眼睛也只点了一只。
“这半只血燕困了我五十年。”她拉好衣服,“直到你补全了它。完整的血燕刺青,能让我在白日显形,能让我……亲自报仇。”
“所以那些人的血……”
“是我取的。”她坦然承认,“周家后人,每一个都要还血。赵掌柜是第三个,接下来还有四个。”
“可那些乞丐呢?他们不姓周!”
女子沉默片刻:“血燕觉醒后,需要鲜血滋养。我……控制不住。”
我背上的刺青突然一阵灼痛,像被烙铁烫过。我忍不住惨叫出声,扒开衣领一看——镜子里的倒影中,我背上的血燕正在长大,羽毛一根根竖起,燕嘴张开,仿佛在吸吮什么。
“你的血为什么会变蓝?”女子忽然问,“沈家人文镇魂刺青,从来都是用寻常血液调色。”
我猛地想起秘卷最后一页的字:“违者,血枯而亡。”
我违背了什么?祖训说的是“不染血图于女子”,可我文了……等等,祖父当年也只文了半只,是否也算“不染血图”?
不,不对。问题不在刺青本身,而在——
“我用的是自己的血。”我喃喃道,“沈家人的血,用来文镇魂刺青,会怎样?”
女子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你用了自己的血?沈清河没告诉你?沈家血脉特殊,男子的血至阳,女子的血至阴。用男子血文镇魂图,会……”
“会怎样?!”
“会唤醒刺青里的所有怨灵。”她后退一步,灯笼摇晃,“你背上的血燕,现在连着光绪元年那七个童女的魂。她们饿了五十年,需要血,大量的血。你的蓝血,就是她们开始苏醒的征兆。”
四、血池真相
当夜,永安城炸开了锅。
一夜之间,又有三人死于血枯症。这次不再是周家后人,而是三个毫无关联的百姓:一个更夫,一个卖炊饼的老妇,一个夜读的书生。三人背后都有燕形印记,只是比前两个死者的更淡。
王捕头带人围了我的铺子。
“沈师傅,对不住了。”他面色铁青,“仵作验过,所有死者背后的印记,针法都出自沈氏刺青。而且……”他顿了顿,“更夫死前,有人看见一个蓝脸人从他家墙头翻出。”
“蓝脸?”
“目击者说,那人的脸在月光下泛着蓝光,像戏台上的蓝面鬼。”
我忽然明白过来——那不是蓝脸,是我脸上沾了自己的血!昨夜我发现血变蓝后,慌乱中抹了把脸,后来洗掉了,但可能残留了一些……
“不是我。”我挣扎着说,“是血燕,那刺青成了精怪,它在自己索命!”
王捕头当然不信。我被关进县衙大牢,秋后问斩的牌子已经写好。
深夜,牢房里冷得像冰窟。我蜷在草堆上,背上的刺青疼得一阵紧过一阵。恍惚间,我听见女子哭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七个,层层叠叠,从墙壁里渗出,从地缝里钻出。
“饿……好饿……”
“血……我要血……”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我捂住耳朵,声音却直接钻进脑子。就在这时,牢门吱呀一声开了。那个女子飘了进来——真的是飘,脚不沾地。
“我来救你出去。”她说,“血燕快要完全苏醒了,到时候死的就不止七个人,而是整个永安。”
“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祖父欠我的。”她割断我手脚的镣铐,“也因为……你是个好人。那夜你给我文身时,手很稳,针很轻,还问过我疼不疼。五十年来,第一次有人问我疼不疼。”
她带我溜出县衙,直奔老槐树。路上,她告诉我她叫小莲,家原在城东,父亲是秀才,光绪元年大旱时饿死了,她被周怀仁的手下抓去充作祭品。
“到了。”她停在槐树下,“要镇压血燕,只有一个办法:找到当年血祭用的‘血池’,用祭主的血填满它。”
“祭主是周怀仁,他早就死了。”
“他有后人。”小莲盯着我,“周世昌只是旁支。周家的嫡系一脉,二十年前迁去了省城,如今的家主叫周鸿渐,是周怀仁的曾孙。”
“去省城要三天,来不及了。”
“来得及。”小莲指向槐树树干,“血池就在这里。”
她割破自己的手指——流出的竟是蓝色的血,和我的一样!血滴在树干上,树皮竟然蠕动起来,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红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当年我们的血,就被封在这棵树的树心里。”小莲的声音发抖,“周怀仁请了道士做法,把槐树炼成了‘血瓮’,我们的魂魄困在其中,永世不得超生。你祖父文的那半只血燕,是唯一的出口。”
我跟着她钻进树缝。里面是个巨大的空洞,洞壁布满血管般的脉络,脉管里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洞底是个池子,池中血水翻涌,咕嘟咕嘟冒着泡。血池周围,跪着六个虚影,都是女童模样,正低头啜饮池中的血。
“她们……在喝自己的血?”
“不。”小莲惨笑,“是在喝后来者的血。每一个血枯症死者,他们的血都被引到了这里。血池需要新鲜血液维持,否则就会干涸,我们也会魂飞魄散。”
她走向血池,伸手触碰血水。水面荡开涟漪,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华服老者站在池边,正是周怀仁。他身后站着个年轻书生,眉目与我有七分相似——是祖父!
“沈先生,此法当真可行?”周怀仁问。
祖父低着头:“以童女血祭天,本就是伤天害理。大人若执意如此,需在童女背上刺血燕图,锁其魂魄于槐树,方可保周家平安。否则怨气冲天,必遭反噬。”
“那就刺!七个都要刺!”
“但刺青需用特殊颜料。”祖父抬起眼,眼中满是挣扎,“需用……刺青师的血。沈某可以效劳,但有两个条件:其一,刺青只文半只,给她们留一线生机;其二,周家需保我沈氏三代富贵。”
周怀仁大笑:“准了!”
画面碎裂。我跌坐在地,浑身冰冷。祖父不是被迫的,他是主动献计,为了沈家的前程,出卖了七个无辜的女童。
“现在你明白了。”小莲扶起我,“沈家和周家,是一根藤上的毒瓜。要破这个局,需要周家嫡系的血,也需要沈家嫡系的血——你的血。”
五、血债血偿
我们没有去省城。因为第二天,周鸿渐自己来了永安。
他是听到风声,特地回来处理“家丑”的。四十多岁,锦衣玉冠,身边跟着四个保镖,还有一个黑袍道士。
他们在老槐树下设坛做法。道士摇铃念咒,槐树无风自动,枝叶哗哗作响,像无数人在哭泣。周鸿渐跪在坛前,割破手腕,将血滴进一个铜盆。
“先祖在上,不肖子孙周鸿渐,今以血祀,请镇怨灵……”
“他在加固封印。”小莲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一旦仪式完成,血池将永久封闭,我们就真的永世不得超生了。”
我从藏身的草丛冲出,扑向法坛。保镖们反应过来,拔刀砍来。我躲闪不及,左臂挨了一刀,鲜血喷溅——是蓝色的,在阳光下妖异刺眼。
所有人都愣住了。
“蓝血妖人!”道士尖叫道,“他就是血枯症的元凶!”
周鸿渐站起来,盯着我:“你是沈家人?”
“沈清河是我祖父。”我捂着伤口,“周老爷,收手吧。血祭的罪孽,你还不起。”
“罪孽?”他冷笑,“那是为了永安数万百姓!七个童女换一场大雨,救活多少人性命?她们的死,是功德!”
“那她们为何不能入土为安?为何要被锁在树中五十年?”我嘶吼,“你们的功德,需要靠吸食后人鲜血来维持吗?!”
周鸿渐脸色一变。显然,他并不知道血池需要持续供养。
道士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周鸿渐眼神变得凶狠:“既然如此,就更不能留你了。道长,连他一起封进血池!”
道士举起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我感到背上的刺青像要炸开,七个女童的尖叫声在耳边炸响。小莲的虚影出现在我身边,她张开双臂,试图挡住道士的咒术,但身影越来越淡。
“小莲!”
“快!”她回头对我笑,笑容清晰了,是个很秀气的女孩,“用你的血,画完整的血燕图!就在血池边上画!”
我咬牙,用受伤的手臂在血池边缘画起来。蓝色的血在石面上流淌,画出燕子的轮廓、羽毛、眼睛……
最后一笔画完时,血池沸腾了。七个女童的虚影从池中升起,她们手拉手,围成一圈,开始唱歌。是童谣,永安当地的摇篮曲:
“月婆婆,明晃晃,照我小囡入梦乡。莫怕黑,莫怕狼,阿爹阿娘在身旁……”
周鸿渐和道士脸色惨白。道士的桃木剑“咔嚓”一声折断,他喷出一口血,倒地不起。
血池的水位开始下降,露出池底——那里堆着七具小小的骸骨,每具骸骨的背上,都刻着半只血燕。
小莲走到池边,俯身抚摸那些骸骨:“姐妹们,我们可以走了。”
她转向我:“沈师傅,谢谢你。最后求你一件事——把我们的骨头挖出来,好生安葬。不要立碑,就葬在开满野花的山坡上,让我们能看见太阳。”
我点头,泪流满面。
小莲笑了,身影渐渐淡去。其他六个女童的虚影也逐一消散。血池彻底干涸,槐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落叶如雨。
周鸿渐瘫坐在地,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我没有报官。收拾了小莲她们的骸骨,在城西山阳坡找了块地,挖了七个坑,埋了。没有棺材,只用白布裹着。葬完最后一具,夕阳正好,满坡的野菊花金灿灿的。
我背上的刺青消失了,血也恢复了红色。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变了。
六、血色余韵
三个月后,我关了刺青铺,离开永安。
临走前听说,周鸿渐疯了,整天念叨“血、血、血”。周家散了,家产被族人瓜分殆尽。
王捕头来送我出城,欲言又止:“沈师傅,那些案子……”
“就让它成为悬案吧。”我说,“有时候真相太沉重,百姓扛不起。”
他叹了口气,递给我一个包袱:“路上用。”
里面是干粮和碎银,还有一本薄册——是祖父的日记。我坐在离城的马车上翻开,最后一页写着:
“光绪元年七月初六,夜。明日要行血祭,吾心难安。小莲那孩子,今晨问我:先生,会疼吗?吾无言以对。沈氏刺青传至吾手,竟成害人之术,愧对祖宗。然周家势大,吾若违逆,全家性命难保。唯留半只血燕,盼有朝一日,怨灵得脱。后世子孙若见此记,当知:刺青之术,可镇魂,亦可锁魂。慎之,慎之。”
我合上日记,望向窗外。永安城在暮色中渐渐远去,像一滩干涸的血迹。
后来我游历各地,再不做刺青,改行做了画师。但我画的燕子,总是不自觉地带一点红,在翅尖,在尾羽,像永远擦不掉的血渍。
去年清明,我回永安扫墓。七个坟包上已经长满青草,野菊花开得正好。我在每个坟前放了一串糖葫芦——小莲说过,她最爱吃这个。
下山时遇到个牧童,指着我说:“爷爷,那个人背上有一只红燕子!”
我回头,什么也看不见。
但当晚沐浴时,铜镜里,我的肩胛骨上隐约浮现出一抹淡红,燕形,很小,像胎记,又像刺青褪色后的残痕。
它还在。
也许永远都会在。
这世上的血债,哪有那么容易还清?无非是活着的人背着死人的债,一步一步,走完各自染血的人生路。
而每场大雨落下时,我总会想起光绪元年那七个女孩。她们的血混着雨水渗进土地,滋养了永安五十年的收成。
如今雨还是雨,血已不是血。
只是不知那些野菊花的根茎深处,是否还流淌着淡淡的、无人看见的蓝。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