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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曼巴:噬骨之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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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我出生那天,爷爷在祖屋梁上吊死了自己。

他留下一张泛黄的蛇皮,上面用血写着:

“曼巴的诅咒,十九年一轮回。

下一个,轮到我的长孙。”

今年,我正好十九岁。

村里开始出现怪事:井水泛红,家畜暴毙,每个人的枕边都开始出现蜕下的蛇皮。

而我的背上,悄然浮现出和当年爷爷一模一样的鳞状胎记。

当所有人都劝我效仿爷爷“自我了断以平蛇怒”时。

我却撕掉了那张蛇皮,决定进山会一会这条纠缠了我们家十九年的“曼巴”。

在山洞最深处,等待我的不是巨蛇,而是被铁链锁着的、我“早已死去”的父亲。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嘶哑地说:

“逃……你爷爷当年……选错了……”

洞口,响起了族长和村民们沉重的脚步声。

正文

我出生的那日,雨下得像天漏了窟窿,鞭子似的抽打着祖屋腐朽的窗棂。水汽混着陈年的霉味,还有一股子甜腥,从堂屋紧闭的门缝里丝丝缕缕钻进来,黏在皮肤上,冷得人打颤。母亲声嘶力竭的喊叫早就哑了,只剩下风穿过屋檐破洞的呜咽,还有接生婆压得极低的、带着颤音的嘀咕。然后,一切声响猛地被掐断,只剩下雨。

紧接着,是二叔变了调的惊呼,像钝刀划过瓦片。再然后,是纷乱沉重的脚步,和女眷们压抑的、终于崩断的哭泣。

后来我才从那些零碎又顽固的闲言里拼凑出那日的图景:我的第一声啼哭撞开湿冷空气的同时,我那沉默了一辈子的爷爷,用一根浸饱了雨水的麻绳,把自己挂在了祖屋正厅那根最粗的房梁上。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硬、只有年节才上身的黑衣,脚上是一双崭新的、却沾满了泥的布鞋。他就那么直挺挺地挂着,随着穿堂风轻轻晃荡,脸朝着我出生的东厢房方向,眼睛没有合上,浑浊的眼珠定定地,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珠子。

人们手忙脚乱把他放下来时,从他僵硬的手心里,飘落一张泛黄发脆的蛇蜕。巴掌大小,纹路诡异,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一种非金非石的黯哑光泽。蛇蜕内侧,用早已氧化发黑的鲜血,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曼巴的诅咒,十九年一轮回。享血肉祭祀,保一方薄宁。下一个,轮到我的长孙。”

那一年,是己卯年,惊蛰。而我,是这一代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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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巴”这两个字,从此成了我生命里驱不散的阴云,刻在族谱最隐秘的角落,也刻在每个族人看我时那闪烁的眼神深处。我们家族,在这片倚着莽苍山、面着哑巴河的山坳里,已经生息了十几代。日子清苦,但以往也算平静。直到我曾祖父那辈,据说族里出了个惊才绝艳的猎手,在山林最深处,误入了一片“蛇仙”的地盘,还带回了一样不该带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无人敢说,也无人说得清。自那以后,每隔十九年,村里必遭一场离奇祸事,而我们家,必定要献出一个男丁。

说是“献出”,其实就是失踪。在某个雨夜或雾晨,无声无息地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唯一留下的线索,便是当事人枕边,一张新鲜湿润的、带着冷血的蛇蜕。

爷爷用自己吊死的脖子,给我换来了十九年的“平安”。

这平安,是母亲夜夜惊醒摸到我床头确认我是否还在的颤抖的手;是父亲在我三岁那年进山“寻一条活路”后再也没有回来的空白;是二叔总在酒后红着眼眶拍我肩膀,欲言又止的叹息;是村里孩子们既想跟我玩又不敢靠近,只远远喊着“蛇崽”的孤立。

我背着这无形的枷锁长大,性子难免孤拐。我不信邪,至少不全信。我读过几年村塾,翻过些杂书,总觉得那“诅咒”里头,藏着人为的肮脏。可每一次质疑,都会被族老们用更沉重的沉默和母亲骤然惨白的脸色压回来。那血字蛇蜕,被族长恭恭敬敬收在一个黑檀木匣里,成了悬在我们全家,乃至全村头顶的利剑。

日子在提心吊胆中挨着,像钝刀割肉。我身上的异状,是在满十九岁生日那天清晨发现的。脱下汗湿的里衣,铜镜里,我的后腰上方,原本光洁的皮肤上,赫然浮现出一片暗青色的痕迹。不是淤青,那是一片片极细密的、层层叠叠的鳞状纹路,冰凉,摸上去微微凸起,像某种活物刚刚蜕皮留下的印记。形状,竟和母亲颤抖着描述过的、爷爷临终前紧握的那张蛇蜕,有八九分相似。

镜子里我的脸,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而村里,早就开始不太平了。先是村东头老井的水,莫名泛起了铁锈般的暗红色,打上来一桶,腥气扑鼻。接着是牲口,王寡妇家下崽最多的母猪一夜之间僵了,浑身无伤,只是七窍渗出黑血;李铁匠的看门黄狗疯了似的撞墙,撞得头骨碎裂而死,死前瞳孔缩成了两道诡异的竖线。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几乎家家户户,每天清晨起来,都会在枕边、被褥下,发现一小片湿润冰凉的蛇蜕。不大,却足够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魂飞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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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像夏日暴雨前浓稠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村子上空。窃窃私语变成了公开的议论,躲闪的目光变成了直勾勾的逼视。所有的流言,最终都汇聚成一道无声的洪流,冲垮了我家摇摇欲坠的门槛。

族长带着几位族老来了。他们脸上刻着同样的沉重和一种近乎残忍的“理所当然”。黑檀木匣被再次打开,那张泛黄的蛇蜕在昏暗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刺目。

“娃,”族长的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十九年了。‘曼巴’要收债了。你看这井,这畜,这蛇皮……你爷爷,是个明白人,也是条汉子。他给全村,换来了十九年太平。”

母亲猛地跪下了,抱着族长的腿,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二叔别过脸,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我站在那里,背上那片鳞状胎记火烧火燎地痛,心里却是一片冰原。我看着他们,看着那张决定了我爷爷、我父亲,如今又要来决定我命运的蛇蜕。那上面的血字,在我眼里扭曲、放大,像一条条蠕动的毒蛇。

就在族长颤巍巍的手即将触碰到我肩膀的那一刻,一股戾气猛地冲垮了那十九年积压的恐惧和顺从。我猛地一步上前,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抓起那张蛇蜕。

“刺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死寂的堂屋里炸开。泛黄的蛇皮被我撕成两半,再撕,直到成为一把再也拼凑不起的碎片。我扬起手,碎屑纷纷扬扬,落了族长一头一脸。

“够了!”我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撞在墙壁上嗡嗡回响,“十九年,换一个糊涂鬼,不够吗?我爷爷吊死了自己,我爹进了山没回来,现在,轮到我了?就凭这张不知哪个故弄玄虚的破烂皮子,和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

满室死寂。族老们的脸涨成猪肝色,母亲瘫软在地,二叔惊骇地望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曼巴要收债?”我扯了扯嘴角,尝到一丝血腥味,不知何时咬破了嘴唇,“好,我去找它收。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缠了我们家十九年!”

我转身进屋,留下满屋的震惊与死寂。很快,我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背囊,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别在腰间,不顾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和二叔的阻拦,径直走向村后那座吞噬了我父亲的莽苍山。

入山的路,一开始还有砍柴人踩出的模糊小径,越往里,植被越见狰狞。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纠结如巨蟒,空气湿冷沉重,弥漫着腐叶和某种奇异腥甜混合的气味。鸟兽的鸣叫都消失了,只剩下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踩断枯枝的脆响。背上的鳞状胎记,越往深处走,灼痛感越明显,仿佛在应和着山林深处某种召唤。

凭着记忆中二叔酒醉后零星的呓语,和我自己这些年有意无意的打听,我朝着传说中“蛇仙地盘”的方向摸索。天色越来越暗,林间飘起乳白色的瘴气,影影绰绰,仿佛真有无数长虫在蠕动。我没有回头路。

第三天黄昏,当我几乎力竭时,在一处布满滑腻青苔的绝壁下,发现了一个隐蔽的洞口。洞口被密密麻麻的藤萝遮掩,若非我背上的胎记猛地一阵灼痛,指引我拨开那些枝叶,根本无从发觉。洞口幽深,往里望去是一片吞噬光线的浓黑,一股比山林间更阴冷、更腥臊的气息扑面而来。

就是这里了。我握紧柴刀,深吸一口气,矮身钻了进去。

洞内是另一个世界。曲折向下,湿滑难行,洞壁布满各种奇形怪状的结晶,闪烁着幽幽的微光。不知名的水珠滴落,在死寂中发出空旷的回响。那腥味越来越浓,几乎令人作呕。我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仿佛冻结在四肢百骸。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微光,还有……铁链拖曳的沉闷声响。

我的心跳骤停了一拍。柴刀横在胸前,我贴着冰冷的洞壁,一点点挪过去。

那是一个稍大的洞窟,顶部有裂缝透下些许天光,照亮了中央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蜷缩在地上,手腕和脚踝都被沉重的、锈迹斑斑的铁链锁着,铁链另一端深深嵌入石壁。他衣衫褴褛,几乎不能蔽体,头发胡须虬结在一起,遮住了大半面容,露出的皮肤上布满污垢和陈年伤痕。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抬起了头。

天光恰好落在他脸上。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陷,但那双浑浊不堪、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骤然爆发出一种极度的震惊,随即是更深的痛苦和恐惧。

尽管形容枯槁,尽管隔了十六年漫长的光阴,但那眉眼,那轮廓……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我的记忆深处!

“爹……?”我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他猛地哆嗦了一下,铁链哗啦作响。他死死盯着我,嘴唇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半晌,才挤出几个破碎嘶哑的音节,仿佛多年未曾开口:

“逃……快……逃……”

他挣扎着想往前挪,铁链绷紧,勒进皮肉,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用那双濒死般焦急的眼睛瞪着我:“你……不该来……你爷爷……当年……选错了……”

选错了?什么意思?

巨大的荒谬和恐惧攫住了我。爷爷不是自愿献祭?父亲不是被曼巴带走?他们……是被锁在这里的?被谁?

就在这时,洞口方向,传来了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还有火把跳跃的光亮,正迅速由远及近。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急促,隐隐传来:

“……快!那孽障定是进了这里!绝不能让他惊扰了‘仙家’,坏了十九年的规矩!”

是族长!还有村里那些熟悉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看向洞窟入口那越来越近的火光,再看向眼前被铁链锁着、疯狂示意我躲藏的父亲,最后,目光落在他身后洞窟更深的黑暗里——那里,似乎堆积着一些惨白的东西,在幽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那是……骨头?人的骨头?

电光石火间,许多破碎的线索骤然串联:十九年一轮回的“祭祀”,必须是我们家的男丁;爷爷“自愿”上吊后那张诡异的、写血字的蛇蜕;父亲“进山失踪”;村里只有我们家出事时才会出现的种种异状;还有族长和族老们那“理所当然”的沉重……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这洞窟深处积年的阴冷更刺骨。

曼巴的诅咒?

或许,从来就没有什么曼巴。

吞噬我们的,从来都是……人心深处,那更为贪婪、冰冷、披着“传统”与“庇佑”外衣的……蛇。

脚步声已到洞口,火把的光将晃动的黑影投了进来。

父亲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我握紧了手中的柴刀,背上的鳞状胎记,滚烫如烙铁。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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