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红垂头,注视着灶眼里跳跃的火焰。
自幼就聚少离多的阿娘,看似慈爱的给她说亲事,却是要将她推到千里之遥去。
“那位公子的家中呀,只有他一个独子。以后他家的财产呀,都是留给他。”焦氏说。
沈曲走失时,她才五岁。
此后爹娘就疯了一般的去寻沈曲。
她与姐姐在偌大的京城相依为命,无人问她们黄昏时可有粥吃,天冷时可有冬衣穿。
三姨母是来,但每次都是想卷姐姐挣的钱走。有一回甚至还想将姐姐给卖了去。
“那阿娘。”沈红轻声问,“既然那位公子这般好,为何当地大户人家不将他们的女儿嫁给他呢?”
焦氏支吾起来:“那位公子,素来仰慕京城的小娘子,想娶一名京城的小娘子。”
阿娘目光在闪烁,分明是在撒谎。
沈红挺直腰肢:“阿娘,你与我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女儿的语气有些冷。
这是以前没有过的。
他们每次回来,小女儿每次都很高兴。
不过这件事,焦氏思来想去,还是得跟小女儿说清楚。
“这也没什么,爹娘在外头寻你们的小弟时,为了不受别人欺负,便用了京城富商的名义……”焦氏支支吾吾的说,“这位公子,以为我们是京城富商。他听说我们家有两个女儿,便表示愿意与我们沈家结亲。那位公子,年纪比你姐姐小,我们便将你许给她。”
沈红惊呆了。
倘若她没有理解错的话,娘的意思是,他们在外头以富商的名医招摇撞骗,还将自己给赔了进去!
“这件事,可莫让你姐姐知晓了。”焦氏千叮嘱万吩咐。
呵,若是姐姐知晓的话,应是会将爹娘给赶出去吧!
“可我若是富商的女儿,这陪嫁,也得不少呀。阿爹和阿娘,预备给我多少嫁妆呢?”沈红平复了心情,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嘲讽。
“你是爹娘的女儿,陪嫁自然丰厚,不过也要等男方的聘礼过来再定。”焦氏说。
什么陪嫁不陪嫁的。她可知晓大女儿前几年就替小女儿备嫁妆了。
“等男方的聘礼过来?”沈红咀嚼着这句话,又觉察到一丝不对劲。
“对呀。”焦氏笑眯眯道,“前几个月我们两家就交换了庚帖,只待他到京城来提亲。看日子,应是快到了吧。”
几个月前爹娘便将她给卖了!上回回来,是一个字都不提!
沈红银牙暗咬:“男方来到京城,发觉我们家并非富商,爹娘又该如何?”
“自然是再赁一座更大更好的宅院呀!还得雇上好几个下人。”焦氏盘算着,“你大姐挣的钱,应该是够的。”一千贯其实很多了,假扮富商绰绰有余。
沈红都要被气笑了:“大宅院可以赁,下人可以雇,可屋中的陈设如何能弄虚作假。”
焦氏并不以为意:“你大姐这些年到大户人家掌厨,定然有不少相熟之人,到时候寻他们借一借便可以了。”
沈红骇然,她还真不知道她娘竟然这般异想天开。
向大户人家借值钱的物件,别人得多傻才会答应。还不如向造赝品的店家买上一些,若是被看出是假的,还能有借口说是人傻钱多,买了赝品。
“阿娘,阿爹好像在叫你。”她实在是懒得和阿娘说话了。
“那这桩亲事……”虽说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可小女儿答应下来,大女儿就没话说。焦氏没得到小女儿应允之前,并不想离开。不久前镖局才给他们夫妻二人递了信息,那位邹公子,很快就到京城来了。
“待那位公子到了京城再说罢。”沈红暂时还不想和爹娘翻脸,敷衍着道。
“还是红儿体谅阿娘。”焦氏欢喜道,又改了口风,“你大姐姐翅膀硬了,爹娘说什么都不听。可她不省得,待她年老时,没有娘家的撑腰,得多凄惨。”
这样的话沈红可不附和:“阿娘,阿爹真的在叫你。”她觉得姐姐现在就挺凄惨的。
焦氏侧耳听了听,丈夫是真的在叫她。
焦氏赶紧匆匆舀了热水,提着木桶出去:“红儿,待你小弟熟悉了京城,娘就替你置办嫁妆。”
沈红没再回应,只静静地烧着火。
却是很快,焦氏又折身回来:“红儿,咱们家里可有梯子?”
沈泰叫焦氏,是因为儿子在沐浴的时候,发现屋顶漏水了。
沈家的屋顶,怎么可以漏水呢?
冷冰冰的雨水,刚好滴进浴桶里。
沈曲裹着外袍,有些狼狈地站在角落里。他长得瘦,裹着外袍,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沈泰都心疼坏了,他叫焦氏,是想叫焦氏去寻一架梯子,他好上屋顶去检修。
焦氏哪里省得家里有没有梯子,只得又去问小女儿。
沈红摇头:“房子是赁的,坏了都叫牙行来修,阿娘不记得了?不过也真是奇怪,二月时牙行的人才派人来修过,说咱们的屋顶结实得很呢。”
“都一个多月了,屋顶也有可能坏了呀。你赶紧去叫牙行来修,这么大的雨,可别给你小弟给淋坏了。”焦氏叫道。
其实雨也不大,淅淅沥沥的,像断线的珍珠。
“那阿娘来烧火,儿这就去找牙行的人。”沈红不紧不慢的起身。
“那你可得快些。”焦氏又吩咐。
沈红应声,取了挂在墙上的斗笠戴在头上走了出去。
阿爹追出来:“红儿,给你小弟买一双木屐回来!”
“好,我省得了。”沈红应下,身影过了院门,消失在雨中。
“红儿还是听话。”焦氏说,“不像绿儿,从小就和我们不亲近。”
“大的不过是嘴上倔强,毕竟她挣着钱,见我们不重视她,自然是有些脾气的。”沈泰自认为还是很了解大女儿的。否则大女儿这几年挣的钱也不会全给他们。
沈家夫妻二人站在门口说话,屋子里的沈曲裹着外袍,一脸冷漠地抬头看向那处破损的地方。
屋顶那处破损的地方,忽然露出一张傀儡的脸来,龇牙咧嘴的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