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莱对泽木公平此人不是很了解,因此他也没妄下论断,只是想到了几个有些可疑的点。最可疑的点,就是他竟然把那瓶酒喝了。身为一个品酒师,在一瓶名贵红酒没到最佳赏味期的时候就把它整瓶喝掉了?
在莫莱问过毛利小五郎,对泽木公平此人有了些了解之后,才确定了这的确是个疑点。
将品酒师的职业看做毕生的荣耀,对品酒环节的专业性看得比命还重要。平日里性格温和不与人争执,但是因为品酒的问题甚至敢于在公开场合对出言不逊的名人发出抗议,以品酒师的人生为荣,并且决意将自己今后的人生押在这一条路上————甚至还多次在公共场合表达过,觉得父母一把年纪了还在山梨县的老家经营果园实在太累,希望自己能在品酒界闯出一片天,赚到足够的钱赡养老人。
这样一个人,在私下里真的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吗?
然而他还在回忆时,那边的众人已经炸开了锅。
除了彼得实在想不起和村上丈有什么关系之外,仁科稔猛然想起说自己曾经采访过村上丈,穴户永明也有些不确定的表示自己在监狱给犯人拍肖象照的时候好象给他拍过。小山内奈奈更是面色苍白、神情慌乱、眼神动摇、心虚不已。不过在她问过村上丈出狱的时间之后,她又恢复了镇定,甚至斩钉截铁的表示:“不认识!不了解!完全没听说过!”
————话说这家伙也很可疑啊。莫莱决定再观察一番。
看她的表现,刚才针对时间的问题为她确认了某个猜想。她和某个人有过交集,怀疑那个人可能是村上丈,因此感到慌乱;但根据时间判断那个人实际上不是,应该是比村上丈出狱更早,因此她又恢复了镇定?
和别的人相比,她的反应未免有些太大了。是她胆小吗?不见得。那两个人和村上丈的交集不深,或许————
“我觉得不必太担心————”莫莱突然出声,摇了摇头,“村上丈和几位的交集都不深,几位和毛利先生的交集也不深,只占了个数字罢了。于情于理都不必太过担心,兀自慌乱只会自乱阵脚。”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欲言又止。毛利小五郎若有所思,点头称是。柯南惊疑不定,观察着莫莱的视线方向。而仁科稔与穴户永明果然心安不少,唯独小山内奈奈面色苍白一瞬,又恍然想起什么,恢复镇定。
看来这家伙在村上丈出狱前,和某个不是村上丈但她也不认识的家伙有过过节,刚才是害怕对方其实是个杀人犯,存心报复————不知道和本案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不过看上去,小山内奈奈是不愿众人再把话题往村上丈身上扯了。她左右一看,目光锁定仁科稔,刚想拍案而起,但想到要在两名侦探面前保持形象,还是回忆起电视剧的的贵妇做派,摆出一副遗撼的语气:“说起来,仁科先生,你的那本《巴黎餐厅》我看过了,也去品尝过其中提到的名店了————”
“您觉得怎么样?”仁科稔没察觉到那一丝微妙的遗撼,有些期待的问道。
“书名改叫《伦敦餐厅》如何?”小山内奈奈摇摇头。
柯南突然感觉到一只有力的大手开始按揉自己的脑壳,往下一蹲躲了开来,回头发现莫莱的手在空中呈鸡爪状张开。
“————英国的甜品水准还是很高的。”莫莱尽量温声道。
仁科稔也是一懵,脑袋转了两个弯才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难吃呗!
虽然说他也没去吃过,这本书是纯靠粉丝来信和朋友口述“云吃”写出来的,但他也没想过还真有人会专程去吃啊!
然而,虽然那个巧妙的笑话让他也很想笑,但这番话无疑是对他职业素养的质疑一虽然他的职业素养确实不高,但他起码得让人相信它很高,因此不能这么算了。
因此,他反应激烈,拍案而起:“你什么意思?小看我的职业素养?!”
“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怎么会存在小看或高看的说法?”小山内奈奈摇摇头。突然,她好象想起了什么,转身取出一个礼盒:“正好泽木先生在这儿,那你来展现一下你美食作家的职业素养吧——你来品鉴一番这瓶酒如何?”
“品——品酒?”仁科稔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三分。但一想到这么多名人在这儿看着,他又不由得鼓起勇气,“品就品!”
专业酒保泽木公平见状,直接拿来几个杯子和一个醒酒器。毛利小五郎见状被勾起了酒瘾,扭扭捏捏的对着小山内奈奈暗示了一番一这可谓是想瞌睡就来枕头,小山内奈奈立刻表示大家想喝的都可以喝。除了穴户永明不想喝,两位警察由于公务在身不能喝,柯南喝不了之外,包括小山内奈奈都表示要来一杯。
泽木公平开瓶之后把酒倒进醒酒器里,结果小山内奈奈大手一挥,说着什么“不用那么麻烦了”,直接给众人一人倒了一杯。
泽木公平捏瓶颈的手猛地攥紧。
突然,他发现,即便众人都已经开始品了,莫莱却丝毫没动。他有些诧异的问道:“莫莱先生,您不喝吗?”
莫莱看了眼杯中宝石红色的液体,对他笑了笑:“十分钟之后再说吧。”
泽木公平的手一颤,内心一暖,升腾起一种莫名的感动,忍不住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而短短五分钟后,满头虚汗的仁科稔终于敲定了一个酒名。
“优雅的紫罗兰香气————这是拿破仑钟爱的香贝丹吧?”
“你觉得我象是买得起那种酒的人?”小山内奈奈的思绪从沉思中抽离,听到这个答案忍不住冷笑。
“很抱歉,我尝不出来。”彼得倒是豁达,直接把酒喝完,摇了摇头。泽木公平只是微微欠身。对于不懂但不卖弄的人,他也有着基本的好感一但谁让自己要凑数字呢,也只好委屈一下你了。
“柏图斯?”几分钟后,毛利小五郎也猜了一个。
“那个更贵————”泽木公平用他轻柔而平稳的声音提醒道。
看着仁科稔和毛利小五郎,他内心的怒火有些压不住了。
平心而论,他乐于看仁科稔这家伙出丑。这家伙成天传播一些错误的品酒知识,自己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但看到这些无知的人这样造作,这样虚张声势,这样轻率的下论断,他心头的怒火就忍不住升腾—
————还是再等等吧。他把目光投向莫莱。
“您还是公布答案吧。”毛利小五郎苦笑,“我实在猜不出来。”
“好吧————莫莱先生赢了。”泽木公平看向仍斜倚在靠背沙发内的莫莱,“在他说出等十分钟之后”的时候,我就知道一如果这里有一个能赢的人,那一定会是他。”
迎着泽木公平期待的目光,莫莱看了看表,随后端起酒杯。看了看颜色,凑近闻了闻气味,又晃了晃,轻抿一口,皱了皱眉。
“如果不是诸位等不了,我更想在五年之后再喝这一杯。”莫莱把酒放在桌面上,看上去没有再碰的意思,有些意兴阑姗的说道,“颜色是鲜亮的宝石红色,酒液透亮,挂杯明显,很显然是新酒,甚至是今年产的。”
“香气————果香为主。黑醋栗、甘草、李子,骨架是赤霞珠葡萄?然后是黑莓、黑巧克力。复盆子、紫罗兰————梅洛葡萄和品丽珠葡萄?典型的波尔多混酿风格,但比较简单,缺乏复杂度。”
“口感来说,单宁含量太高了。从感受上来看,不是能陈二十年的等级————
五到十年后喝比较好,差不多得了。”
“博若莱产区,chateauoulàvent产的干红————没错吧?”
他把目光投向怔怔的站在原地,热泪盈眶又有些哽咽的泽木公平,又转而看向小山内奈奈。众人看到泽木公平那副样子,也把探寻的目光投向小山内奈奈,结果只收获了她略带慌乱的表情。
他——他刚刚最后念的那个,叽里咕噜的,是名字吗?小山内奈奈瞥了一眼酒瓶,发现看不懂法语。
见小山内奈奈这幅样子,泽木公平内心的厌恶更甚。他整理好表情,柔声道:“没错—正是chateauoulàvent,风车酒庄产的干红。”
“————完全正确。”听到日语名字,小山内奈奈才恍然大悟,有些震撼的喃喃道。
相比起这个人,毛利小五郎的儒雅沉稳感觉完全不值一提了。他或许是我打开上流阶级的钥匙。
她几乎立刻反应过来,拿过一个空杯,站起身来想从泽木公平手中拿过那瓶酒来,却没想到对方直接用软木塞把酒塞了起来。
“你————!”她有些急切,眉头一竖,正欲发作。没想到泽木公平只是冷冷的说了一句:“你没听先生说吗?如果想请他喝,五年后再说吧。”
小山内奈奈动作一僵,心思被点破,气势也被泽木公平的气势所慑,的退了回去。然而转念一想,这是我的酒啊!于是乎她又硬气了,起身把酒讨了过来。
然而毛利小五郎完全没注意到这些。他脑中播放的全都是刚才莫莱品酒的姿态,然后把那个人影替换成了自己。
回头请他教我品酒好了!!
泽木公平忍不住有些轻篾的看了一眼小山内奈奈,又转头热切道:“莫莱先生,今天的经历真是————让人感动。”
下意识的,他脱口而出:“不知有没有机会,邀请您来我家一同品鉴那瓶——
”
突然,他僵在原地。
“那瓶————?”莫莱饶有兴致的看了过来。
“我——我的酒架上有一瓶香贝丹到了年份,可以喝了。”泽木公平有些勉强的笑了笑,“下次再请您来品鉴吧。”
莫莱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随后,小山内奈奈忍不住又凑了上来。她似乎从那一杯红酒里看到了上流社会的优雅气度,看到了浪漫的幻想,看到了王子公主般的童话梦境————她努力的和莫莱攀谈起来,搜肠刮肚的想聊些不一样的,比如文学,比如哲学。
结果不过数分钟后,她就备受打击,脸上的笑容也不自然起来,找了个理由灰溜溜的离开了。
旭胜义到现在还没来,众人也只好继续聊天打发时间。而在众人的注意力不再放在他身上时,泽木公平不由得死死盯住小山内奈奈,那个开始一杯又一杯灌酒的女人。
而刚从莫莱那得知他已经有未婚妻的小山内奈奈,自暴自弃的给自己灌着酒。
听说她也是红发,想到也是红发,小山内奈奈还特地讨了照片来看。现在她很后悔。
一杯酒下肚,她又不由得回忆起一件更后悔的事。
大约三个月前的一个深夜,她开着自己那辆酒红色的跑车回家。
结果,只不过是趁着酒劲开得略有些迷糊,还碰巧接了个电话因此没注意到红灯,又因为穿着高跟鞋,踩刹车的时候不小心劈了鞋跟没踩下去————
回过神来,一名穿着赛车服的摩托车手已经倒在了地上。
好在她当时虽然开得迷糊,但车速不算太快,加之那人全身护具穿戴齐全,因此那人甚至血都没怎么出。见这情况,她也是干脆一脚油门,逃离了这个路□。
也正因如此,她才会担心那个人就是村上丈,要来找她寻仇。但既然那人不是村上丈,又会是谁呢————
在三个月前的那场车祸中失去味觉的泽木公平收回目光。
就是你————就是你女人。
能在这里结识一位如此值得尊敬的先生,原本该是一件多么幸福而充满荣誉的事————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被你撞得失去味觉?!
还有那个在宴会上对我开过分的玩笑,让我承受压力的辻弘树,他凭什么还活着?!
还有这个胡话连篇的仁科稔————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未来全毁了,他们还能活着?
他几乎忍不住要将自己埋藏的炸弹引爆,让这里的所有人立刻葬身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