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骗你的
地牢依旧阴暗,但角落里那张新添的床榻,取代了污秽的草堆,显露出一丝不同于以往的优待。
玄翎圣女似乎还在睡着,听到牢门开启的声响,她立刻惊觉,随后从床上下来,垂首而立,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温顺得近乎刻板。
姜宸提着食盒走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
她的头发似乎经过整理,不再象之前那般凌乱如草,虽然衣衫依旧狼借,但裸露在外的皮肤明显仔细擦拭过。
看来,这张前天才新搬进来的床榻,和这点微不足道的整洁,已经让她开始下意识地维持某种体面。
这很好,说明她潜意识里并不想死。
当然,她也不敢死,毕竟身死之后,随之而来的还有社死。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她面前,打开食盒,取出依旧温热适宜的饭菜。
随后在床榻上坐下,示意她靠近些。
这些日子的调教已然初见成效,玄翎圣女顺从地走近,随后屈膝蹲下来,微微低着头,等待着。
姜宸舀起一勺饭菜,递到她唇边。
她顿了顿,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微微前倾,张开嘴,将食物含了进去。
咀嚼,吞咽,动作依旧有些机械,却不再充满死气,而是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努力维持的平静。
他没有催促,一勺一勺地喂着,她也一口一口地吃着。
地牢里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
整个过程,她没有抬眼看他,也没有任何多馀的表情或言语,但那过于规矩的顺从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表态。
喂完了最后一口,姜宸放下碗勺,掏出帕子帮她擦了擦嘴角。
随后,他沉默地看着她,似乎在评估这份“温顺”的成色。
过了片刻,他开口问道:“今日的饭菜可还满意?”
“回殿下的话,这饭菜很合我的口味。”
“往后还是别用我了,自称奴婢吧。重新说一遍。”
玄翎圣女脸色一变,下意识捏紧了拳,但片刻后却又放开,有些艰难的道:“是回殿下,这饭菜,很合,很合奴婢的口味。”
她觉得自己是在委曲求全,蓄意逢迎,以此来换取更好的处境,甚至是眼前这个男人的信任。
这几天的温顺是,现在自称奴婢也是。
但她似乎忘了,曾经的她即便是死,也断然不会做出这些。
一个人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呢?
这时,姜宸又从储物手镯中取出了那枚得自她手镯的功法玉简。
“这上面似乎是某种以真元引导灵气的转换之法,有几个关窍,本王尚有些不明。”
他将玉简递到玄翎面前,“你来看看。”
玄翎圣女闻言微微一愣,抬起眼帘,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似乎没料到他居然会找自己问这个。
但她很快收敛了情绪,伸手接过玉简,指尖在触碰到那冰凉玉质时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片刻后,她抬起眼,眼神变得专注,开始低声讲解其中的几处关键运行路线,和以真元引导灵气运转的法门。
她的声音清淅,条理分明,甚至主动点出了几处修行时容易踏入的误区。
态度躬敬而认真,没有丝毫敷衍或藏私。
姜宸静静听着,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玄翎都一一耐心解答,引经据典,深入浅出。
待讲解完毕,姜宸发现没有什么刻意隐瞒,或是故意误导的地方,与白素贞所讲解的大差不差,这才点了点头,显得颇为满意。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玄翎圣女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但立刻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今日的表现不错。”
姜宸收回手,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作为奖赏,本王决定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
“真瞳教有个手持蛇杖的老头,你认不认识?”
玄翎圣女听到“手持蛇杖的老头”这个描述,眼眸瞬间亮起,如同在无边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微光。
她连忙点头,语气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认识!奴婢认识!那是圣教的玄长老!殿下是不是见到他了?”
她心中瞬间被巨大的希望填满。
玄长老来了,他是教中宿老,修为高深,定然是来救自己的!
姜宸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微微蹙眉,目光落在她依旧蹲在地上的姿势上,脸上带着一丝不悦:“你如今已自称奴婢,怎么还蹲在地上回话?”
“6
“”
玄翎圣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责问弄得一懵,但她立刻反应过来,几乎是毫不尤豫的双膝一软,“噗通”一声便由蹲姿改为了跪姿。
但即便是跪着,她仍比坐着的姜宸要高出半头。
她往下塌了塌身子,仰望着他,声音带着刻意的柔顺与讨好:“是奴婢失礼了,请殿下责罚。”
看着她这迅速而卑微的姿态,姜宸脸上的那丝不悦这才散去,伸手抚上她的面颊,“这才乖嘛,身为本王的奴婢,以后见到本王时一定要跪着,记住了吗?”
“是是是,奴婢记住了。”
玄翎圣女忙不迭的应声,甚至微微偏过头,主动用脸颊顺从的去蹭他温热的掌心。
如同终于学会察言观色的宠物,在向主人示好。
随后,她小心翼翼,又带着讨好神色的问道:“那玄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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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宸这才仿佛闲话家常般,继续说道:“那个玄长老,深更半夜的潜入了婺州知州沉怀义的府邸。”
玄翎圣女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屏住呼吸听着。
“他把沉怀义的儿子给抓走了。然后跟沉怀义说,想换回他儿子,就得拿你来换。
而沉怀义方才跑过来哀求本王,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还真是让本王于心不忍啊。”
他故意隐藏了一些信息,直截了当的说拿你来换。
果然,玄翎圣女的眸子在这一刻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的火焰。
她的心跳也骤然加速,血液似乎都热了起来。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喜色。
玄长老果然来救她了!
而且是用这种强硬的方式!
沉怀义来求他,他,他还说他于心不忍,是不是要拿她出去交换了
这种卑躬屈膝,丧失尊严,稍有反抗便要被责打的日子,简直如同地狱,她一天都不想过了!
如今终于要脱身了吗?
她充满希冀地望向姜宸,却见对方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仿佛在把玩一件有趣的物事。
“你猜,本王是怎么回复沉怀义的?”
姜宸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
玄翎圣女屏住呼吸,不敢猜测,只是用那双带着期盼之色的眸子紧紧盯着他。
姜宸俯下身,凑近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本王告诉他
”
他刻意顿了顿,欣赏着玄翎因为极度紧张而微微颤斗的睫毛。
“一个不知所谓的知州之子,也配让本王交出我的私有之物?”
私有之物
这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玄翎圣女的心上。
“本王还告诉他,”
姜宸的声音依旧轻柔,“若他再敢为儿子之事,来求本王用你去交换,本王不介意让他连官都没得做,彻底绝后。”
“住口!你不要再说了!”
玄翎圣女红着眼框喊道,眼中刚刚燃起的火焰,象是被狂风席卷,已然熄灭。
眼睁睁的看着脱身的希望与自己擦肩而过,她的心里分外痛苦。
她觉得眼前这个人就是个畜生!
为什么圣瞳降下神谕,特意点名要诛杀此人。
以前她不懂,但现在懂了。
象这样的畜生,杀了他都太便宜了,应该千刀万剐,让他受尽世间最残酷的刑罚!
“你看你,又不乖了,本王方才怎么跟你说的?”
姜宸伸手就想去触碰她的脸颊,却被玄翎圣女一把拍开,“你休要碰我!你就是个畜生,你不得好死!你
”
她刚骂了两句,姜宸却又悠悠道:“你怎么知道,本王刚刚跟你说的,不是骗你的呢?”
骗骗我的?
玄翎圣女嘴里的大骂戛然而止,泪眼婆娑中带着巨大的茫然和一丝不敢置信的微光。
什么意思?
难道难道他刚才那些的话,都是假的?
他其实其实是同意交换的?
只是为了试探她?
这个念头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几乎窒息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混合着希冀,困惑和卑微祈求的光芒,姜宸点了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是啊。沉怀义好歹是投效本王之人,就算只是条狗,本王也得顾着些颜面。
若真如本王方才所说那般回复他,传扬出去,让下面那些依附本王的人怎么想?寒了人心,以后谁还敢替本王办事?”
他语气平淡,却象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玄翎心中那扇通往希望的大门。
原来如此!
原来他是在骗我!
他并没有那么冷酷绝情,他还是顾及属下,愿意交换的!
巨大的喜悦和松懈感冲击着她。
她看着姜宸,眼中充满了劫后馀生般的感激,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因他“并非全然冷酷”而产生的奇异悸动。
“所以所以殿下您”她声音颤斗,带着无比的期待。
姜宸没接这茬,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本王实在没想到你这么不乖,不仅对本王大呼小叫的,甚至还罹骂本王是个畜生。”
“殿下,奴婢,奴婢错了!奴婢知错了!”
玄翎圣女慌忙趴伏在地上,连连叩头,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徨恐,“奴婢是一时糊涂,求殿下责罚奴婢吧,求殿下责罚奴婢吧!用鞭子”
她抬起头,伸手指了指那挂在牢门外的铁鞭,“殿下用那个鞭子责打奴婢,奴婢绝不求饶,只要殿下能息怒,您怎么责罚奴婢都行。”
看着她这副惊慌失措,拼命请求责罚的模样,姜宸却没有动作,反而轻轻“啧”了一声,”你看,本王早就说你有见不得人的癖好,现在居然求着让本王打你。”
“是是,奴婢就是有这种癖好,请殿下责打奴婢吧。
“打你就不必了,本王怕你爽到。”
“那,那殿下能不能告诉奴婢,您到底是如何回复那沉怀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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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是如何回复沉怀义的?”
姜宸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玄翎圣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巴巴地望着他,如同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本王啊
”
姜宸拖长了语调,欣赏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紧张和期盼,“本王自然是温言安抚了他一番。”
玄翎圣女的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光彩。
“本王对他说,”
姜宸的语气模仿着一种温和的腔调,“沉知州爱子心切,本王感同身受。只是那真瞳教圣女行踪诡秘,连她的贴身婢女都咬死不肯吐露半分。
本王与左将军亦是束手无策,实在不知其下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