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我想
离开厅堂,白素贞的脸色仍有些苍白,那是惊吓过度后的馀悸,但比起之前在厅中的魂不守舍,已然好了太多。
走出老远,她终究是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厅堂方向。
通过洞开的门户和依稀的廊柱,她隐隐约约还能看见那道挺拔却僵硬的身影,依旧保持着高举钵孟的姿态,定定地立在原地,如同一尊被点了穴的泥塑。
这一幕,荒诞中又透着一种让她心安的确定性。
她转回目光,仰起头,望向身边男子的侧脸。
月光与廊下灯火交织,为他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响起他曾经说过数次的话,“放心吧,不论他是谁,我定能护住你的。”
当时听来,虽觉温暖,但心底深处却总存着一丝恐惧和怀疑。
而此刻,亲眼见证他是如何用那种近乎无赖却又狠辣的手段,将那位让她畏如蛇蝎的和尚硬生生定在厅中,那份承诺,此刻重重地落在了实处,砸得她心湖荡漾,情意如同春潮般汹涌澎湃,瞬间淹没了最后一丝惊惶。
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此刻再无半分恐惧,只剩下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柔情与依赖,深深地凝望着他,仿佛要将他的身影刻入灵魂深处。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的身影风风火火地迎面跑了过来,正是小青。
她方才敏锐地感知到前厅方向爆发出一股令她极为不适的磅礴佛威,心下大惊,立刻赶了过来。
“姐姐!你没事吧?”
小青一眼就瞧见白素贞苍白的脸色,顿时急了,上前拉住她的手,又看向姜宸,“我刚才感觉到一股佛光,是不是姐姐一直担心的那个老和尚找上门来了?”
姜宸低低嗯了一声,“是他,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没事了?”
小青愣了愣,琉璃般的眸子往厅堂的方向看了看,“他不是还在那吗?我去会会他!”
说着就要往前厅冲。
“等一下。”姜宸出声叫住她,“你别去招惹他。就让他在那儿站着便可。”
小青脚步一顿,回头不解地看着姜宸:“站着?什么意思?”
“他方才举着钵孟显摆,让你姐姐受了惊吓。我让王伴伴盯着他,就让他在厅里好好举着,没我的允许,不准动。”
小青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眼眸睁大,“什么!这我得去看看,我倒要瞧瞧他到底是怎么个站法!”
姜宸看着她那跃跃欲试的样子,又叮嘱道:“只许看,不许靠近,更不许动手,听到没?”
“知道知道!”
小青连连答应,身影一闪,便迫不及待地朝着前厅方向跑去。
打发走了小青,姜宸低头看向怀中的白素贞,见她脸色还有些苍白,轻笑道:“看你吓的,都跟你说了没必要担心。走罢,回去好好休息一番,平复一下心情。”
“恩。”
白素贞柔顺地应了一声,将身子更依偎进他怀里。
刚走出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仰起脸轻声问道:“你一会儿是不是还要去赴那些官员的宴会?”
姜宸闻言,抬头看了看天色,墨蓝的天幕上已缀着疏星,估算了一下时辰,随口道:“若要去,倒也还能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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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素贞默然片刻,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捏住了他腰侧的革带,轻轻咬住下唇,似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半晌,她才终于象是鼓足了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前所未有的羞赦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那那你若去了,早些回来我想
”
后面的话,她终究是羞于说出口,但那欲语还休的情态,却比任何直白的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她此刻只想让这个男人,她的夫君,好好的爱她,用最亲密的方式,确认这份让她安心又沉沦的归属。
姜宸先是一怔,看着她脸色绯红,羞不可抑的模样,当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o
下一刻,他手臂猛地用力,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还赴什么宴。这可是白姐姐头一次主动,为夫怎好让你等着。”
白素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低呼一声,下意识地伸出玉臂环抱住他的脖颈,将发烫的脸颊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前。
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步伐的坚定,心中那点因不够矜持而升起的羞耻,渐渐被巨大的甜蜜和期待淹没。
她不再言语,只是温顺地依偎着他,任由他抱着自己,穿过月色笼罩的回廊,朝着内院的方向走去。
厅堂之内,气氛诡异。
王伴伴缩在厅柱的阴影里,一会儿偷偷抬眼瞅瞅那如同泥塑木雕般,依旧高举钵孟定在原地的法海。
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瞥一眼正兴致勃勃,叉着腰围着法海打转,象是在看什么稀奇玩意儿的小青。
他心中暗忖,这位青娘娘平日里就古灵精怪,行事不同于常人,再看殿下对白娘娘是妖一事毫不意外,甚至如此维护。
那这位青娘娘只怕也是个妖。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蛇妖
心里想着,王伴伴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看向小青的目光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畏缩与忌惮。
而僵立的法海,虽身体不能动,但那双眼睛却是能动的。
他捕捉到王伴伴正用那种混合着恐惧和探究的眼神偷偷打量着小青。
一个念头瞬间在法海心中形成一此路不通,或许可另辟蹊径。
这内侍太监显然是瑞王殿下的心腹,若能说动他,或许能在瑞王身边埋下一颗清醒的种子?
法海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王伴伴,声音沉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直接点破了王伴伴心中的猜测:“阿弥陀佛。这位施主,你猜得不错。”
他垂下眸子,扫了眼正用手戳着他袈裟上补丁的小青,“不仅那位白衣女子是修行千年的蛇妖,你眼前这位青衣女子,亦是一条道行不浅的青蛇所化。”
所以说殿下身边确实是有两条蛇精,一条白一条青?
王伴伴浑身哆嗦了一下,虽然早有猜测,但被法海如此直接地证实,还是让他心惊肉跳,看向小青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恐惧。
小青正研究那百纳袈裟的布料,闻言抬起头,冲着法海做了个鬼脸,浑不在意:“是又怎么样?老和尚,你现在连自己都管不了,站在这里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一动都不敢动,还有闲心管别人?”
”
“”
法海却不理她,目光紧紧锁住王伴伴,语气变得恳切而悲泯,试图走迂回路线:“这位公公,你乃是殿下近侍,深受信赖。当知人妖殊途,久必生患!
如今双妖伴于王侧,妖气侵染,非但于殿下圣体有害,更会侵蚀国运龙气,动摇江山根基!此乃滔天大祸之前兆啊!”
他见王伴伴脸色发白,继续加重语气:“公公乃明事理之人,岂能坐视殿下被妖物所惑,深陷泥淖而不顾?
老被恳请公公,念在殿下恩情,念在江山社稷,定要寻机规劝殿下,速速醒悟,远离妖邪,方是正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王伴伴听着法海的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里更是天人交战。
他怕妖物,更怕殿下。
殿下明明知道两位娘娘是妖,却依旧如此宠爱维护,甚至不惜用那种手段对付法海
他若去劝,岂不是自找没趣?
搞不好还得被殿下找茬收拾一顿。
他偷偷瞄了一眼正试图去拽那钵盂,却发现纹丝不动而有些憋气的小青,又想到殿下对白娘娘的维护,最终把心一横,对着法海挤出一个笑容,“禅师,咱家知道你是得道高僧,但您就别为难我了殿下的事,哪是咱能插嘴的?
咱这做奴婢的,只管伺候好殿下和两位娘娘其他的,咱家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说罢,他又往亭柱缩了缩,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法海。
劝殿下?
他可没那个胆子。
还是老老实实当个贴心好奴才,执行主子的命令,盯着这老和尚别动要紧。
法海见王伴伴如此反应,也不气馁,又接着道,语气更加恳切:“老衲知晓公公
”
王伴伴不待他说完,连忙摆手打断,“行了禅师,您快打住吧,就少说两句,您这光动嘴皮子,说不定在殿下那儿也算动弹呢!
到时候殿下问起来,您让咱家怎么回话?”
小青本来还在跟那纹丝不动的钵盂较劲,闻言“噗嗤”的笑了出来,叉着腰,冲着王伴伴扬了扬下巴:“王伴伴,你这次表现得很不错嘛!等我见了他,一定让他好好的奖赏你!”
听到这话,王伴伴心里那点对妖物的恐惧瞬间被压了下去,脸上下意识堆出了谄媚的笑容,忙不迭对着小青连连躬身道:“奴婢谢青娘娘夸奖!这都是奴婢分内之事,分内之事。只要殿下和两位娘娘满意,奴婢就心满意足了,不敢奢望什么奖赏。”
看着王伴伴那毫无原则的谄媚嘴脸,法海只觉得心中一片冰凉。
心底那份通过身边人唤醒瑞王的期望,也在此刻彻底破灭,化为乌有。
这府邸上下,从主子到奴仆,竟都对这双妖伴王的局面习以为常,甚至
甘之如饴?
“阿弥陀佛”
一声低不可闻的佛号自法海唇间溢出,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无力。
他看着依旧在尝试捣乱的小青,随后缓缓闭上双眼,不再试图言语。
他知道,今日他不仅输在了手段上,更输在了瑞王这根深蒂固的认知上。
撼山易,撼此心难!
法海依旧高举着钵孟,如同真正入定了一般,只在心里默默念诵着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