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州,金山寺。
晨光熹微,这座矗立在长江畔近千年的古刹,如同往日一般,在氤氲的江雾和袅袅的檀香中苏醒。
大雄宝殿内,梵唱如海,数百名僧侣身着海青,正进行着早课,木鱼声声,佛号阵阵。
山门外,已有三三两两的香客手持香烛,等待着寺门开,祈求着今日的平安与福祉。
然而,这份延续了千百年的宁静,却被沉闷如雷,并且越来越近的大规模马蹄声踏碎。
守在山门处的知客僧疑惑地探出头去,旋即脸色便瞬间变得煞白。
只见官道之上,尘土微扬,一眼望不到头的黑衣兵士,正如同黑色的铁流般,朝着金山寺的方向汹涌而来。
“不,不好了!靖武卫!好多靖武卫朝着山门过来了!”
知客僧连滚带爬地冲回寺内,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打破了早课的庄严氛围。
梵唱声戛然而止。
僧人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惊愕。
几位长老级别的僧人,如首座弘远法师,监院弘慧法师
立刻意识到事态严重,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示意众僧稍安勿躁,随即带领十数码执事僧人,快步向山门走去。
而山门之外,数百名靖武卫已然列队完毕,将整个金山寺围得象铁桶一般,水泄不通。
前来上香的百姓被隔绝在外围,徨恐地张望着,议论纷纷,不知这佛门圣地为何会遭此兵祸。
队伍前方,站着几位身着官袍,气度威严之人,居中者,正是润州知州赵文康,他面色沉凝,看不出喜怒。
左侧是镇江县知县周明堂,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右侧则是掌管一州钱粮赋税的度支司主官孙立仁,他手里捧着一卷公文。
而勒马立于几位文官身侧的,是瑞州靖武卫千户所千户雷啸,他身形魁悟,目光如电,扫视着金山寺的僧众。
首座弘远法师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双手合十,高诵佛号:“阿弥陀佛!
老衲弘远,忝为本寺首座。不知诸位大人今日率众莅临敝寺,如此阵仗,所为何事?
我金山寺乃清净修行之地,历来遵纪守法,若有不当之处,还望诸位大人明示。”
度支司主官孙立仁上前一步,唰的一声展开手中的公文,朗声宣读:“奉江东巡抚衙门令,经润州府衙,度支司,镇江县衙联合核查:金山寺名下登记在册及隐匿未报之田产,共计十五万三千馀亩,分布于镇江及周边三县。
自世祖建武元年至今,一百六十馀年间,累计积欠朝廷田赋,丁税,计粮米七万八千二百石,银钱十一万四千三百两!
此外,其中有据可查之两万四千亩田产,地契混乱,来源不明,涉嫌强占民田,巧取豪夺,隐匿寺产,逃避税赋。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他每念出一项,僧众的脸色就白上一分,人群中响起难以抑制的惊呼和骚动。
孙立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依《大夏户律》,《赋役令》即刻起,金山寺名下所有田产,财物,一律查抄,登记造册,充公候审!”
“查封田产?”
“这怎么可能!我们的田产大多是信众捐献,历代皆有记录。”
“积欠税赋?我们一向按时缴纳,即便有延迟,也已补交,何来积欠巨万?”
僧人们彻底乱了,悲愤,徨恐不解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一些僧人忍不住高声辩驳。
弘远法师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被身后的监院弘慧扶住。
他稳住心神,再次上前,声音带着恳切与焦急:“孙大人!赵大人!此事定然有天大的误会!敝寺田产虽多,然皆乃十方信众所捐,为供养三宝,维持寺院开销所用。
历年税赋,皆有帐册可循,即便偶有疏漏,也绝无如此巨额的积欠!
至于强占民田,更是无稽之谈!还请诸位大人明察,容贫僧等取出帐册,一一核对,定能给朝廷一个清楚的交代!”
说罢,他等了一阵,却见几位官员面色冰冷,丝毫不予回应,心中愈发沉重。
他知道,寻常的道理在此刻恐怕已经行不通了。咬了咬牙,他压低声音,转向知州赵文康,试图攀扯人情纽带:“赵大人贵府老夫人与夫人,多年来皆是敝寺的虔诚信众,时常莅临拈香,布施不断,更是对我佛心怀敬畏
老夫人上月还在寺中许愿,为大人您祈求官运亨通,家宅平安。
您看,是否能网开一面,暂缓执行,给敝寺一个申辩和补救的机会?哪怕只是几日功夫也好啊!”
赵文康闻言,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的老母亲和夫人的确常来金山寺,对法海禅师也颇为敬重。
但此刻,他脑海中浮现的是那份来自巡抚衙门的加急公文,以及
夹在公文里那封措辞简短,却字字重如千钧的私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让他如坠冰窟:“赵知州,金山寺之事,瑞王殿下甚为不悦。望汝好自为之,妥善办理。若存懈迨,或有不力之处,让瑞王不快,许是要连同你润州府衙历年帐目,一并彻查。”
这哪里是信?
这分明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利剑。
瑞王奉旨南巡,权柄之重,他一个小小的知州如何敢忤逆?
查金山寺的帐,查了也就查了,若瑞王铁了心要查他润州府衙
赵文康不敢再想下去。
他猛地一甩袖,将心中那点人情和尤豫彻底斩断,声音冰冷如铁:“弘远法师!本官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今日乃是秉公执法,岂能因私废公?
尔等触犯国法,证据经由抚台衙门核定,铁证如山!休要再巧言令色,攀扯交情!若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本官不留情面!”
弘远法师被他这毫不留情的呵斥噎得连连后退。
他又看向知县周明堂和度支司孙立仁,急切地说道:“周大人,孙大人,您二位也知道,敝寺与本地乡绅素来和睦,前侍郎王老大人致仕后,也常来寺中与主持论法,他曾言
”
“够了!”
孙立仁厉声打断,“莫要再提什么王大人,李大人!今日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金山寺!
尔等身为出家人,不事生产,却广占田亩,逃漏国税,与民争利!如今东窗事发,还敢妄图以势压人?真是冥顽不灵!”
周明堂也在一旁帮腔,语气虽不如孙立仁激烈,却也带着官腔:“弘远法师,还是配合官府行事吧。抗旨不尊,可是大罪。”
看着这几位平日里和和气气,与他们都能说上几句话的官员,此刻却如此统一口径,铁面无情,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淹没了所有僧人的心。
他们到此刻终于有些明白了,这似乎不是普通的稽查,而是一场有备而来,志在必得的清算。
就在这时,被堵在寺内的一些香客中,也有与僧人相熟的,或是家中颇有势力的,忍不住出声。
一位身着绸缎的老者高声道:“赵大人!老夫是城东李家的李茂昌,与贵府师爷也有几分交情。
这金山寺乃是千年古刹,法海禅师更是得道高僧,在民间声望极高。如此贸然收缴田产,叫这寺内一干僧众衣食无着,恐怕会引起民怨沸腾啊!还请大人三思。”
另一位妇人也喊道:“是啊大人!俺们都是信佛的,这寺里的师父们都是好人,平日施粥赠药,怎么能说封就封呢!”
雷啸千户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发声的方向,他麾下的靖武卫便上前一步,手按刀柄,凌厉的目光逼视过去,顿时让那些还想说话的香客禁若寒蝉。
“执行命令,将金山寺库房,粮仓都给我封了!凡有阻挠者,以防碍公务论处,拘押下狱!”
“是!”
如狼似虎的靖武卫立刻行动起来,开始驱散聚集的香客。
沉重的封条被取出哭喊声,辩解声,呵斥声交织在一起。
弘远法师跟跄着后退几步,看着眼前这如同末日般的景象,老泪纵横。
他仰头望着那依旧庄严的“金山寺”匾额,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血丝,随即猛地转过头,用一种近乎嘶哑的声音,问出了所有人心头最大的疑团:“大人!贫僧,贫僧敢问一句!我金山寺究竟做错了什么?得罪了哪路神仙?!要遭此灭顶之灾?!便是死,也请让我等死个明白!”
这一刻,山门前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润州知州赵文康的身上。
赵文康看着这位面容悲怆的老僧,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上前几步,对着那十数名僧人压低声音道,”此事,你们得去问问你们那位主持,法海禅师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几分:“不知因何缘故,他在馀杭得罪了前来南巡的瑞王殿下。”
“本官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这差事若是办不好,核查不清,恐怕下一封查勘文书,就要送到我润州衙门的头上了。到时候哎。”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声无奈的叹息,以及话语中蕴含的信息已经足够明朗。
“法海禅师
”
“主持
”
“瑞王殿下?”
僧人们喃喃自语,脸上的表情复杂难明,不解,恍然,苦涩,绝望。
原来,根源在这里。
是他们那位德高望重,修为精深的主持,不知因何故,竟触怒了那位瑞王,为整个金山寺引来了这泼天大祸。
一些原本还对法海充满敬仰的僧人,此刻眼神中也难免流露出了一丝怨怼。
一人之过,累及全寺近千年基业,数千僧众一并遭殃,这这让他们如何能够接受?
“阿弥陀佛
”
弘远法师缓缓闭上双眼,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深刻的皱纹滑落。
他不再试图阻拦,只是对着身后众僧,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去吧,把田契取出来,配合官府清点查抄。”
监院弘慧法师上前一步,扶住摇摇欲坠的弘远,眼中亦是悲愤交加,但他比首座更通晓世事,低声道:“师兄,如今之计,唯有,唯有尽快联系上方丈。解铃还须系铃人呐!”
这话点醒了沉浸在悲痛中的众僧。
是啊,祸端因住持而起,若要平息此事,恐怕最终还是得落在住持身上。
“师弟说的是,如今当务之急,是找寻住持。”
弘远法师也想到了此一节,虽然不知他们的那位住持如何得罪的瑞王,但解铃还需系铃人。
哪怕解不了,解个一半,甚至是解开一点,至少给寺里留些田产。
不然寺内的这数千僧众只能喝西北风了。
他重新打起了精神,吩咐道:“弘智,弘慧,你二人速速前往馀杭找寻住持。
此去,恳请他无论如何,也要设法平息瑞王之怒,挽救我金山寺千年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