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住持,您就低头服个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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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之内,法海依旧如同泥塑木雕,保持着高举钵孟的姿态。
几日下来,肉体上的负担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真正煎熬他的,是对金山寺未知命运的深深忧虑。
然而,当姜宸踏入厅门的瞬间,他又将所有的情绪尽数压下,紧闭的眼眸也倏然睁开,平静无波如同深潭。
他的目光扫过姜宸,又掠过小青,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沉重的肯定:“阿弥陀佛。殿下,老衲方才感知,府中又添两股微弱妖气。如今妖氛汇聚,各类精怪盘踞,此宅已非王驾清静之所,几成妖物巢穴。
殿下万金之躯,当远离此等污秽之地,与妖邪为伍,绝非正道。”
姜宸闻言,停下脚步,站在他面前,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妖物巢穴?污秽之地?”
他重复着这两个词,“大师还真是时刻不忘降妖除魔的本职。若不是收到了这封公文,本王只怕还真的会对你肃然起敬。”
说着,姜宸将手里的公文往旁边一丢,“来,给禅师念一念。”
王伴伴连忙双手接过,展开后,清了清嗓子念道:“遵抚台衙门令,卑职等已会同润州府,度支司,镇江县,于日前完成对金山寺名下田产之初步核查与封存。
计查得该寺登记在册及隐匿田产,共十五万三千馀亩,分布于镇江及周边三县。
一百六十馀年间积欠田赋,丁税,据初步核算,计粮米约七万八千二百石,银钱约十一万四千三百两。”
王伴伴每念出一个数字,厅内的空气仿佛就凝固一分。
而法海那如同古井无波的眼眸,也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显露出一丝惊骇。
他似乎也没想到这寺中竟有如此多的田产。
那持钵的手臂依旧稳如磐石,但若细看,便能发现那托着钵盂底部的指尖,微微绷紧了些许。
“所有田契,帐册均已封存,田亩暂由官府接管。后续清点追缴事宜,正在加紧办理。润州知府赵文康谨呈。”
念罢,王伴伴合上公文,躬身退后一步,垂首而立。
“十五万三千亩良田,禅师,你这金山寺,家底还真是厚实。
坐拥如此泼天财富,却行此隐匿逃税,与民争利之事,年复一年,蚕食国税,这就是你口中所言的正道?
你这副悲天悯人的皮囊之下,藏的莫非就是这数不清的田契和算不完的银钱?”
姜宸向前一步,看着法海那双试图维持平静的眸子:“本王倒是想问问,你在此处与本王空谈妖邪污秽,大义凛然。
可你金山寺这正道的根基,难道就是创建在这偷漏而来的钱粮之上?你那些徒子徒孙的衣食,难道就是靠着这等手段维持?”
法海沉默着,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垂下眸子。
那深潭般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淅地映出了复杂的波澜。
并非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信仰基石被撬动产生的震惊与茫然。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眼帘,看向姜宸,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阿弥陀佛寺产俗务,向由监院,知客打理,老衲..不知详情。”
“不知情?”
姜宸嗤笑一声,“好一个不知情。禅师,你以为一句不知情,便能将你自己摘干净吗?”
“6
“”
法海又一次沉默,半晌后他才再次出声,声音低沉却清淅:“摘不干净。”
他注视着姜宸,目光中带着一种沉重的坦然:“老衲接任金山寺住持虽不过数十载,平日亦多专注于佛法修行,疏于过问田产俗务。
然,住持之位,统摄全寺,教化僧众。寺内积至此,田产如此之巨,积欠如此之多,老衲难辞其咎,确有失察,失教,失管”
姜宸摆摆手,打断他的话,“好了,别说这些没用的了。直接说吧,你如今是打算继续在这站着,任由你那寺中的和尚喝西北风,还是同本王低头服软?”
听到这话,法海低眉垂目,当再次抬起眼帘时,里头是一片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勘破般的释然,他缓缓道:“阿弥陀佛。殿下,寺内僧众拥有如此之多田产,坐享其成,乃至滋生隐匿逃税之弊,确实是老衲这个住持管教不严之故。
殿下如今将其全部查抄没收,断了这依赖外物之根,于他们而言,未必不是一场修行,一种惩戒。”
他顿了顿,继续道,声音无喜无悲:“至于喝西北风佛门弟子,一钵千家饭,孤身万里游。
失了田产,无非是回归本分,持钵下山,四处化缘乞食罢了。若连化缘都不肯,只愿坐享其成,那合该饿死,亦是因果。”
最后,他看向姜宸,目光澄澈:“至于老衲自身,殿下罚老衲在此站立,隔绝尘嚣,亦是一种修行。若能以此稍赎老衲失职之罪,老衲情愿一直站着”
“6
“”
姜宸沉默下来,说真的,他有些没想到法海居然会如此回应。
坦然认罪,接受惩罚,甚至将查抄田产和自身受罚都视作了一种修行和因果。
是因为这田产太多,让这老和尚都有了负罪感,还是凭着一股子心气,就是不愿向自己低头服软?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他都必须承认,这法海,确实比他想象的难以对付。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前院传来,打破了厅内凝滞的气氛。
只见张百户快步走入厅内,抱拳躬身禀报:“启禀殿下!府门外来了两个和尚,自称是金山寺的弘智与弘慧,正跪在府门外,恳求殿下赐见。”
“噢?”
姜宸拖长了音调,“金山寺的弘智和弘慧?还跪在了本王府外?”
他顿了顿,又看向法海,目光涌现出玩味之色,“你方才还说,失了田产便可下山化缘,是回归本分。
可你这寺里的高僧,不去持钵化缘,反而跑到本王这里来跪地求饶了?看来,他们并不象禅师你这般超脱嘛。”
说罢,姜宸不再看他,对张百户吩咐道:“去,告诉那两个和尚,若想见本王,便给本王一步一叩首的跪着进来。”
“殿下!”
法海瞬间不淡定了,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急促,“他们乃是方外之人,一心向佛,何苦如此折辱?!”
姜宸冷眼扫过他终于出现裂痕的平静面容,冷笑道:“折辱?禅师,你方才不是还说,持钵化缘是回归本分,向人乞食亦是修行吗?
如今他们要向本王乞食,本王让他们跪一跪便成了折辱?怎么,你出家之人那双膝盖金贵,只能跪佛,而不能跪王?”
法海被这话结结实实的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无可辩驳。
他不再理会法海,对张百户斩钉截铁地命令:“去!照本王的话传!”
“是!”
张百户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出去传令。
法海胸口起伏了一下,旋即闭上双眼,唯有手中的钵孟微微颤斗,显示出他内心并不象表面这般平静。
没过太久,沉重的,一下接着一下的叩首声,便由远及近,清淅地从前院传来。
那声音缓慢而规律,每一声都象是敲击在法海的心上。
终于,两道穿着海青,额头顶着明显污痕与血迹,僧袍沾满尘土的身影,出现在了前厅门口。
正是弘智与弘慧两位僧人。
两人一路磕进厅内,甚至不敢抬头看法海一眼,便朝着姜宸的方向,再次以头触地,声音带着哭腔与卑微的恳求:“贫僧弘智/弘慧,拜见瑞王殿下!求殿下开恩!求殿下开恩啊!”
姜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又瞥了一眼紧闭双目的法海,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描淡写:“开恩?你们金山寺坐拥十五万三千亩良田,积欠一百多年的赋税,证据确凿,依法查抄,有何不妥?
至于你们这位住持法海禅师,屡次冒犯本王,本王三番两次给他机会,可他却始终不肯低头服软,如今罚他在此静思己过,已是格外开恩,你们又来求本王开恩,开什么恩?”
弘智抬起头,老泪纵横,对着姜宸连连磕头:“殿下!田产之事,皆是贫僧等执事僧打理。不善之过,与住持无关!
住持他自来到敝寺,接任住持之位以来,常年闭关清修,确实不知详情!
千错万错,都是我等之错!求殿下宽宏大量,给金山寺留一条生路吧!寺中上下数千僧众,若没了田产,怕是怕是难以维系啊!”
说着,他又转向法海的方向,带着哭音喊道:“住持!您就,您就向殿下低个头吧!金山寺不能毁在我等这一代手里啊!千年的基业,不能就这么没了啊!”
弘慧也在一旁磕头如捣蒜,声音嘶哑:“住持!求您了!为了金山寺,为了数千弟子,您就低头服软吧!”
“住口!”
法海猛地睁开双眼,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厉色,带着一种信仰被逼迫到悬崖边的愤怒与痛心,“尔等身为出家之人,岂可如此摇尾乞怜!失了田产,便失了依怙吗?我佛弟子,何惧艰难?!都给我起来!”
然而,弘智和弘慧非但没有起来,反而扑倒在地,放声痛哭,紧紧抱住法海的大腿,哀嚎道:“住持!我们起不来啊!寺里,寺里已经快乱套了。一些年轻弟子闻讯已然离去,留下的也人心惶惶!
住持!您就忍心看着金山寺千年基业,就这么散了吗?看着弟子们流离失所吗?!”
“求住持垂怜!求住持为金山寺着想啊!”
两位老僧涕泪横流,声嘶力竭的哀求在厅内回荡。他们放下了所有的高僧尊严,将寺庙和同门生存的希望,赤果果的摊开在了法海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