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方宇就开始了和这里面的棺材中的人一样的修炼。月落修炼,日出而眠。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只记得每夜月华倾泻而下时,周身经脉便会泛起微凉的光晕,那些散落在墓室角落的残魂碎片,会循着气息缠上他的衣摆,像是在观摩,又像是在窃窃私语着早已失传的修炼法门。
他不再去计算昼夜交替的次数,只凭着身体的本能感知——当指尖的薄茧磨了一层又一层,当他的天道处的气旋从微弱的萤火,凝成了掌心可握的光球,他才恍惚察觉到,自己的呼吸,竟与那些棺木中沉眠者的气息,渐渐同频。
某一日,他正盘膝坐在一具紫金棺前吐纳,忽然听见棺盖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
那声音很细微,却在死寂的墓室里格外清晰,惊得他周身的月华猛地一颤,瞬间倒灌回经脉之中。
方宇只觉自己与这片空间的空间道法彻底相融,神魂似有若无地牵系着天穹那轮冰冷圆润的月——那月不同于凡间所见的朦胧,清辉凛冽如淬了冰的剑芒,泼洒下来时,竟带着细碎的、如星屑般的光点,落在棺椁上,便漾开一圈圈淡银色的涟漪。
越是修炼,心底那股飞往月宫一探究竟的念头便越是炽烈,仿佛那轮月深处,藏着牵引他神魂的根源。
随着他的修为日渐精深,墓室中那些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棺椁,竟开始缓缓挪动排列的次序。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刻着早已模糊的古老道纹,棺椁移动时,与石板摩擦发出低沉的嗡鸣,道纹便随之亮起,如一条条银蛇在黑暗中游窜。
他的呼吸与天地同频,每一次吐纳,身下的棺椁便如一艘破浪的巨舰,在无形的道韵之海中向前挺进。
越是靠近月亮的方向,棺椁对他的束缚便越是微弱,周身的月华像是有了生命,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丝丝缕缕地钻进毛孔,与体内的空间道纹共振。
他几乎要挣脱这具棺木的桎梏,化作一道流光,向着月华最浓郁处飞身而去。
可每当这念头涌起,脑海中便会响起一道冰冷的告诫声——绝不能离开这片空间,一旦离去,便再也无缘触摸更高深的空间道法。
他压下心中的悸动,任由棺椁载着自己,朝着月亮的方向缓缓前行。
终有一日,当他主动躺入棺中,棺盖合拢的刹那,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从月心传来。
那吸力带着彻骨的寒意,却又裹挟着磅礴的道韵,整具棺椁便如流星般被拽入了那片清辉之中。
耳畔的风声呼啸成一片,眼前的月华从淡银化作炽白,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可预想中的月宫景象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虚无。
没有道韵,没有光线,甚至连一丝声音都没有,唯有无边无际的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无数棺椁如他身下这具一般,在漆黑如墨的虚空中静静漂流,它们像是被遗弃的孤舟,又像是沉默的旅人,在这片无始无终的空间里,朝着不知名的方向缓缓移动。
更让他心惊的是,体内的暗物质与那些曾凝练出的微型黑洞,正被这虚空中的冰冷气息不断压缩,体积越来越小,几近湮灭,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消散。
而丹田深处那棵滋养他神魂的生命之树,更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原本莹润的枝叶尽数枯萎,冻成了惨白的颜色,再也寻不到半分生命气息,连树身的脉络,都被冰棱封死,死寂得令人心悸。
就在他的意识快要沉入黑暗的刹那,指尖残存的最后一缕空间道纹,忽然轻轻震颤了一下。
心中那幅空间道纹,一瞬间仿佛要挣开他的皮肉束缚,化作一道流光向着远方孤独地飘去。
一瞬间,方宇从黑暗的沉眠中惊醒。
他立马盘膝坐于棺中,指尖掐诀,不顾一切地开始吐纳修炼。
这里没有任何天地混沌之气,唯有无尽的冰冷,如附骨之疽般钻进四肢百骸。
但在他以自身天道强行引动功法的刹那,忽然察觉到,体内沉寂已久的丝丝信仰之力,竟如苏醒的游龙般开始游走。
它们顺着经脉淌过每一处冰封的穴道,所过之处,被冻僵的时间之力与天道之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解冻。
他更感觉到,那被压缩到极致的微型黑洞,像是被注入了一缕生机,开始缓缓震荡,一点点汲取力量扩充轮廓。
紧接着,丹田深处那棵冰封的生命之树,冰层寸寸龟裂,冒出点点嫩绿的枝芽。
源源不断的生命之力随之奔涌而出,灌输到他身体的每一处角落,驱散了盘踞已久的寒意。
而他的这场异变,仿佛惊动了这片虚无的主宰。
他清晰地感觉到,身下的棺椁猛地一震,竟从那一批同向漂流的棺椁队列中被硬生生“赶”了出来,朝着相反的方向倒退而去。
他一瞬间撑开棺盖,探头望去。
入眼处,已是全然陌生的空域,再也不见方才那些同行的棺椁踪影。
这是怎么回事?
他心头刚涌起这个疑问,漆黑的空间里,骤然裂开一个巨大的空洞。
一股强横无比的吸力猛然袭来,瞬间将他吞噬进去。
方宇甚至来不及反应,那空洞便倏然闭合。
他在这狭小的空洞中急速坠落,耳畔只有呼啸的罡风。
视线所及之处,无数棺椁正与他一同坠落,层层叠叠地堆砌在下方的黑暗里,死寂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些棺材中的人,都散发着浓郁到化不开的死气,仿佛早已失去了所有生机。
就在这时,一条遮天蔽日的巨蟒,猛然从黑暗中窜出。
它血盆大口一张,精准地咬住一具棺椁,拖着那沉重的木料,朝着某个方向疾行而去。
方宇心念一动,瞬间脱离了自己的棺椁,身形化作一道虚影,在这漆黑的空洞中不断穿梭。
他悄无声息地跟在巨蟒身后,想要看清它到底要把棺材送往何处。
只见那巨蟒拖着棺椁,径直来到另一个黑洞前,猛地一甩头,将棺椁投了进去。
就在棺椁入洞的刹那,黑洞中骤然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紧接着,那具棺椁便在黑洞的绞杀之力下碎成齑粉,被吞噬殆尽。
而隐隐约约间,有丝丝缕缕的血气,从黑洞深处飘溢而出,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
当方宇正要返回自己的棺材的同时,突然,这条黑色巨蟒身上泛出了无尽的黑丝,向着方宇的所在的位置缠去。
一瞬间,方宇眼中剑意暴涨,凝练出的神剑虚影裹挟着凛冽锋芒,狠狠斩向那些黑丝。
可剑光落下,却如斩在虚空,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那些黑丝依旧如附骨之疽,朝着他的身体疾射而来。
方宇心头一凛,连忙催动身周无穷的空间符文,道道银纹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屏障。
谁知黑丝竟直接穿透符文屏障,丝毫不为所动,眼看就要缠上他的四肢百骸。
千钧一发之际,方宇猛地运转时间道法,指尖掐出玄妙诀印,身前骤然浮现出一道幽深的时间旋涡。
那些黑丝一头扎进旋涡之中,瞬间便被无尽的时光之力撕扯、消融,彻底消失不见。
巨蟒见一击落空,顿时发出一声震彻虚空的嘶吼,猛地张口,喷出一股阴冷无比的空间符文之力。
那力量裹挟着能绞碎天地的恐怖威势,铺天盖地向着方宇绞杀而来。
方宇不敢怠慢,将时间道法催动到极致,身前浮现出一片由时间道纹汇成的汪洋。
道纹翻涌,时光流速错乱无序,那空间绞杀之力撞入时间之海,便如泥牛入海,瞬间被搅碎、湮灭。
方宇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原来时间之海的力量,竟能轻易克制这巨蟒的空间之力。
他不再迟疑,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栖身而上,将时间道法源源不断地渡出,化作层层叠叠的道纹,死死缠绕住巨蟒庞大的身躯。
巨蟒疯狂挣扎,不断喷出空间绞杀之力想要挣脱,可那些力量撞上时间道纹,便尽数消散。
方宇趁势催动力量,一点点压缩巨蟒的活动范围,时间道纹如枷锁般越收越紧。
巨蟒感受到了无穷的压力,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它猛地甩动头颅,竟一头撞进身旁堆叠如山的棺椁之中,身躯扭动几下,便彻底消失在层层棺木之后,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