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华灯初上。陈海按照陆亦可发来的地址,驱车来到了位于市中心一家颇有格调、但又不至于太过张扬的中高档酒店。包间是陆亦可提前订好的,私密性很好。
推开包间的门,一股温暖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圆桌旁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看到陈海进来,大家纷纷站了起来,脸上都洋溢着真诚的笑容。
“陈书记来了!”
“陈局,不,陈书记,就等你了!”
“老陈,恭喜恭喜!”
招呼声此起彼伏。陈海一眼扫过去,都是老熟人、老战友,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吕梁,副局长陆亦可,周正,还有……林华华。除了他们,还有两三位反贪局和检察院其他部门的骨干,都是以前工作上配合密切、私交也不错的朋友。
“各位,好久不见!让大家久等了!”陈海笑着拱手,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走到旁边的空位坐下。
众人落座,服务员开始上菜。第一杯酒,自然是大家一起举杯,祝贺陈海荣升京州市纪委书记。
“陈书记,以后就是领导了,可得多关照我们反贪局啊!”
“吕局,你这是寒碜我呢。不管到哪,我都是检察院、反贪局出来的兵。以后京州那边有需要配合的,我还得仰仗各位呢!”陈海诚恳地回应,和大家一一碰杯。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络。陈海关心地问起反贪局最近的状况。自从赵立春、李达康、高育良等人相继倒台,汉东政法系统经历了一场剧烈震荡,反贪局作为冲锋在前的尖刀,必然是深度参与且首当其冲的。
听到陈海问起,吕梁和陆亦可对视了一眼,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吕梁抿了一口酒,叹了口气,说道:“老陈,不瞒你说,局里现在……挺复杂的。李达康、高育良,还有他们牵扯出来的那些人,案子是办了,人也抓了,但后续的线索梳理、证据固定、以及一些可能存在的漏网之鱼的排查,工作量非常大。很多案子都是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陆亦可接口道,语气带着一丝无奈:“而且,现在的风向有点变了。上面强调稳定压倒一切,要尽快恢复秩序。有些线索,查起来很敏感,或者牵扯面太广,上面……不太愿意再深挖了。季检察长那边压力也大,他年龄到了,过完年没多久就要退了,现在是求稳,不想在最后关头再出什么岔子。很多事,能结案的就尽快结案,能移交的就移交,不太支持我们再大张旗鼓地搞‘扩大化’侦查。”
陈海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沉声道:“稳定是大局,发展是硬道理。反贪工作也要服务于这个大局。有些事,急不得,也强求不得。但该坚持的原则不能丢,该履行的职责不能忘。分寸要把握好。”
他顿了顿,看向在座的几位老战友,语气变得温和:“季检察长为汉东的检察事业操劳了一辈子,马上要退了。等过年的时候,咱们这些他曾经的老部下,是不是约个时间,一起去看看他?也算是个心意。”
“这个提议好!是该去看看。”
陆亦可、周正等人也纷纷点头。林华华坐在稍远的位置,闻言也轻轻点了点头,但没说话。
陈海的眼光不易察觉地掠过林华华。他注意到,这个曾经反贪局里最活泼开朗、叽叽喳喳的女孩,今晚显得异常沉默。她坐在那里,低着头,很少动筷子,只有当别人提到她或者举杯时,才勉强挤出一点笑容,眼神却有些空洞,不再有往日的神采。侯亮平那场疯狂的绑架,给她留下的心理阴影,显然远未散去。
趁着大家聊起别的话题,陈海微微侧身,压低声音问身边的陆亦可:“华华她……现在怎么样?调出反贪局了?”
陆亦可也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丝心疼和无奈:“恩,调出去了,现在在检察院办公室做内勤,处理一些文书文档工作。那件事对她打击太大了,有段时间连家门都不敢出,害怕陌生人。心理医生看了好几次,现在好一些了,但……你也看到了,跟以前完全两个人了。估计还得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慢慢恢复。”
说到这里,陆亦可的脸上浮现出愤愤之色,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一些:“都是侯亮平那个混蛋!自己走火入魔,还要拉别人垫背!华华多好的一个姑娘,被他害成……”
“亦可!”陈海轻轻打断了她,语气平和但带着制止的意味,“侯亮平……他已经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了。人已经走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再说这些,除了让华华听了更难受,没什么意义。”
陆亦可愣了一下,看着陈海平静的眼神,又看了看那边低着头的林华华,终于把后面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只是不甘心地撇了撇嘴,闷声道:“……知道了。”
陈海心中暗叹。侯亮平的结局,同样让他心情复杂。曾经的同学,最终以那样一种方式惨淡收场,无论有多少恩怨,随着生命的消逝,似乎也都该画上句号了。更重要的是,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
为了转移话题,也为了关心一下陆亦可的个人问题,陈海用正常的声音笑着问道:“对了亦可,吴法官最近没再逼着你相亲?我可是听说,吴阿姨为了你的终身大事,都快成‘职业媒婆’了。”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大家都笑着看向陆亦可。
陆亦可被大家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窘迫,她摆了摆手,做出一副苦不堪言的样子:“别提了!陈海,你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妈现在何止是逼我相亲,简直是发动了全家乃至她法院系统的所有关系网,恨不得一天给我安排三场!我这两天都不敢回家了,下班就往我姨父那儿跑,躲清静!”
提到高育良,桌上的气氛微妙地顿了一下。但陆亦可说得自然,大家也知道她和高育良的亲戚关系以及高育良现在的处境,倒也没人多说什么。
周正笑道:“高书记那儿现在倒是清静。陆局,你这是把麻烦转移给退休老干部啊!”
“那没办法,谁让他是我姨父呢!”陆亦可理直气壮地说,随即又叹了口气,“不过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过年总得回去……唉,想想就头大。”
这顿晚饭,就在这样的氛围中持续着。大家回忆往昔并肩作战的岁月,聊聊各自的近况和烦恼,也畅想一下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