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唱着歌（6k）
来自环日加速器实验成功的喜悦早已消失殆尽，星环城内的控制中心弥漫着焦虑的氛围。
大部分非内核人员已被疏散，留下的都是各领域的顶尖人物和军方连络员，这里临时成为了应对危机的科学指挥部。
按照连络员的说法，太阳系舰队已经进入了战争状态”。
超过三名罗清被证实正在前往前线。
庞大的舰队正在被调动中，在短短一个小时内，舰队就已经进入了最高战备状态，但直到现在人类也不知晓敌人”究竟是谁。
“还是不行，所有量子纠缠对都处于退相干状态。”一位量子信息学家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对着围拢过来的丁仪、毕云峰等人说道，“就象有一层膜强行插入到了每一个纠缠粒子对之间，切断了它们的内在联系，这太匪夷所思了。”这位量子专家如此解释。
众科学家闻言泄了口气。
对于人类而言，瞬间切断整个太阳系的量子纠缠效应还是太超模了，以人类如今高度发达的技术水平，也从未设想过量子纠缠居然能被这样轻易的切断。
要知道，量子纠缠在过去可是被认为是稳定性最高、保密性最高、理论上完全无法拦截的先进通信方式但现在，这个先进”的通信方式被切断了，以至于人类不得不重拾老久”的电磁波通信。
以关一凡博士为首的高维研究院的技术专家们已经离开了星环城，开始激活实验性的高维空间生成器，高维空间生成后被力场所约束，形成了一条绵延10亿公里的直线，太阳系联邦和太阳系舰队正在这条短暂珍贵的高维空间信道中进行着10倍光速的交流。
这是人类最后能加速通信速度的办法了。
一位老教授开口：“这肯定是有文明奔着灭亡太阳系来的，就是不知道是哪个文明做的。”
有人回答：“能干扰量子纠缠，发射光粒，这说明对方的技术水平远超现阶段的三体和人类。”
那位量子信息学家叹息道：“量子通信技术是个陷阱，碳基联邦是不使用量子纠缠的，这说明量子纠缠在高级文明的视角里，是很容易被切断的落后通信方式。”
这些科学家们聚在一起讨论，试图想要搞明白量子纠缠被切断的原因。
很明显，与三体危机时代不同，面对量子纠缠被全部切断这件超出了人类理解的大事，人们没有盲目的将其视为神迹”，在座的科学家们都坚定不移的认为，这是某个高级文明的技术手段。
自从见识过碳基联邦之后，技术唯物主义已经成为了所有科学工作者的必备素养。
那位军方连络员说道：“如果有量子通信技术，舰队瞬时互联，提前预警布防，并协同使用大当量反物质武器阻击，确实有可能削弱乃至低消光粒的威力，使其无法毁灭太阳系一但是一旦失去量子通信，舰队再想及时阻击，就几乎不可能了。”
以光速的通信速度，再想去拦截光粒的近似光速打击是很困难的。
毕云峰问道：“所以前线现在是怎么安排的？”
军方连络员敬了一个礼：“毕云峰大校，尽管量子通信被切断，但是罗清们已经陆陆续续出现在前线了，他们为舰队指明了两个光粒的具体方向，因此舰队正向着他标识的位置前进。”
闻言，有物理学家忍不住说道、
“罗清还是好用啊。
白ice听见这句话，忍不住一乐。
“确实，比技术更可靠。”李博士说道。
“罗清怎么越来越多了，不是说罗清不在太阳系吗？这些罗清是怎么回事？”
有人问。
“估计是预留的分身后手吧，类似善清那样。”有人回答。
毕云峰又看向军方连络员：“统帅部怎么说？是太阳系的位置暴露了吗？”
军方连络员摇摇头：“人类从未对外发送过太阳系的位置，而我们观察的三体文明也没有暴露太阳系的位置，统帅部倾向于太阳系的位置并未暴露，只是被高级文明偶然发现了。”
毕云峰点点头。
一位女教授问：“不是，这都出现光粒打击了，暴不暴露还有区别吗？”
军方连络员回答：“瑟琳娜博士，有很大区别，我们现在只是面对一个未知的高级文明，如果暴露了那么面对的就是一群高级文明——我相信您不愿意见到光粒从四面八方打来的情景的。”
瑟琳娜张大嘴，震惊许久。
丁仪没有参与这些讨论，他盯着眼前的量子纠缠对的状态图，仔细研究了一会，说道：“不象是一般的环境退相干，技术干扰所导致环境退相干会引入噪声，但我们没有观察到任何噪声，已知能切断量子纠缠状态的除了环境退相干因素外，还是空间维度本身，比如我们都知道不同空间维度下是不存在量子纠缠效应的。”
毕云峰转过头，问道：“丁老？您的意思是，是太阳系本身的空间维度被第三方干扰了？”
空间维度被干扰，量子纠缠被切断。
逻辑上确实成立。
“可以这么理解。”丁仪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我先前注意到排险者传感器震颤了一下，现在想来，可能是这个传感器察觉到了空间的波动，只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告诉我们，光粒就被证实发现了。”
一位深空物理专家说：“可是，丁老，我们人类自己的深空激光干涉设备（可以探测空间曲率变化的设备）并没有传来任何异常的空间信号，要知道在两年前三体星系附近的音波”传来时，我们可是能清淅的看见的，如果空间真的有波动？为什么我们没有一点预警？”
丁仪解释：“假设太阳系是个湖，那么涟漪从远处传来，我们是能看见的。
但如果有人抱着这个湖整体的晃动，所有的空间都在同时波动，那我们反而还看不见。”
“这也太离谱了吧————”
“咱们人类也没招惹哪个高级文明吧？”
“黑暗森林法则可不管你招不招惹，发现即打击，命中即摧毁，为了防止我们人类有力量反抗，甚至提前切断了量子通信，这个高级文明已经足够看得起我们了。”
这时候，最早的那名量子信息专家只是感觉茅塞顿开，大叫一声：“有道理。”
“丁老说得对，只能是这个可能了，量子纠缠的本质是空间的不可分性，纠缠粒子共享一个共同的波函数，要如此精准、同步地让整个太阳系范围内所有的纠缠对同时失效，就只能对整个太阳系的空间下手————比如抱着这个湖”换一晃，不过人类的手段肯定是做不到的，三体人也做不到——天知道是什么级别的文明在对太阳系动手。”
“这听起来可不是好事儿啊————”
“能同时干扰一个恒星系的空间，这得是什么技术？这种行为哪怕是对于一个高级文明也不简单吧？”
丁仪声音幽幽：“如果是对方蓄谋已久、蓄力已久、最后冷不丁的来这么一下子还可以接受，就怕只是一艘普通的打击船随意的切断了太阳系的量子通信，随后发射了两枚或者更多的光粒————那麻烦可就大咯。”
毕云峰忽然插嘴：“有罗清。”
这位环日加速器的总工程师顿了顿，又说：“还有罗辑。”
有科学家叹息：“也不能全指望这俩，而且罗清的分身肯定是不如本体的————排险者传感器会出手吗？”
一位宇宙社会学家说：“可能性不大，他应该是朝着地球飞去了，如果太阳系炸了，人类文明灭亡，那么他的工作也就提前完成了。于情于理，它只是一个传感器而已，和人类的扫地机器人没有什么区别，你们觉得扫地机器人会介入蚂蚁与食蚁兽的战争吗？”
“呃，难说————”一位年轻的地科院博士说完，伸手指了指窗户外的黑影。
众人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只见，排险者传感器就飘在窗户外面，几乎是贴着太空玻璃，看向”里面。
黑。
黑的吓人。
吓得科学家们一激灵。
它从一个方盒子变成了人的型状，随后毫无阻隔地穿透了太空玻璃，来到了众位科学家的眼前。
科学界整齐划一的退后一步。
丁仪向前一步。
排险者传感器退后一步。
丁仪狐疑的盯着对方：“你要干什么？”
只见，排险者那没有五官的黑脸忽然显现了标准的五官，随后黑脸五官露出了毫无特征的笑，用一种机械式的语气说道：“根据碳基联邦与排险者传感器的友好互助协定第73条补充细则，非主动介入低等文明冲突时，传感器仅承担空间异常监测职能，无作战义务一当然，上述条款均不适用于监测目标突然要被炸没，导致后续监测任务无法完成”的特殊情况。考虑到人类文明的特殊性，我对于太阳系工作有明确的职责分工，按照既定流程，监测任务是重点，作战支持不在常规清单里一不过话说回来，任务流程里也提到了特殊情况特殊处理”要是太阳系没了，后续的数据汇总、坐标报备、排险者亲自复核这些事情都没法开展，程序上太麻烦，总而言之，我觉得————”
“说人话。”丁仪皱眉道。
“保卫太阳系是本排险者传感器义不容辞的任务。”
排险者传感器提高了声调。
众科学家：
好极了，扫地机器人决定介入蚂蚁和食蚁兽的战争了。
丁仪一眼就看透了真相：“你是不是被罗清的分身给威胁了？是的话点点头。”
排险者传感器没有点头，只是挤出了一个哭丧似的表情。
就在科学家们争分夺秒地试图配合排险者传感器夺回量子通信的通信权时，距离星环城不远的木卫二。
“信息给罗辑发过去了吗？”谦蒙渐问。
“多亏了高维研究院的科学家们，尤其是关一帆博士，通信激光已经顺着四维信道穿过去了，于倍光速很快，罗辑博士应该是收到信息了，但我们已经没有足够的储备去创建第二道四维信道了，也来不及收到罗辑博士和地球方面的回应。”
谦蒙渐点头：“没事，现在这种情况，联邦政府的反应已经不重要了，单子转移到了我们身上。”
“可是，总司令，现在阵法仍然没有任何开启的痕迹。”副官指了指脚下透明窗外那颗硕大，平静的木星。
所有人幻想中的土黄色光柱并未冲天而起。
阵法连三体第二舰队所发射的简并态物质炸弹都能轻易拦截，哪怕是足以毁灭恒星的光粒，也要在那复盖多个行星轨道的屏障面前被消磨殆尽。
阵法带来的安全感远超舰队本身，是无可比拟的。现如今，整个人类文明，乃至舰队的高层都有一种非常强烈的裸”感。
这并不舒服。
“不开就不开吧，面壁者有自己的考量。”谦蒙渐平静的说，随后将注意力放在了第一、第三舰队上。
太阳系舰队总共七支舰队，除了第七舰队分两波正在接应上帝和难民，另外的六支舰队已经动员起来了，其中第一舰队，第三舰队分别去拦截一号光粒，和二号光粒。
剩下的舰队正在装填大当量的反物质武器，在这短短几个小时的功夫，舰队就已经装填了人类反物质储量的百分之五十————想要拦截光粒，按照计算，至少需要吨”级的反物质。
现阶段人类文明的反物质储量总量也不过才十二吨。
如果后续还有第三发光粒、第四发光粒，那么就危险了，各个行星部署的粒子对撞机，如今都在全功率生产着反物质粒子，包括刚刚完成实验的环日加速器也开始了大量生产反物质粒子的尝试。
第二舰队司令忍不住说：“谦总司令，不管罗辑博士是什么考量，没有阵法这都太危险了，不管是打中太阳还是打中木星，人类都会完蛋的——唉，两枚光粒，说不定还会有第三枚，怎么会这样。”
一位军科院的技术参谋说：“谦总司令，哪怕反物质能恰好湮灭光粒，也不是绝对安全的，还会有次生灾害。”。
当然，如果光粒的质量大于一吨。
或者是光粒本身的外壳可以隔绝与反物质的反应，那麻烦可就大条了。
谦蒙渐：“这些我都知道，但这是唯一的办法，湮灭后伽马射线和高能粒子流不会对有着强相互作用力装甲的战舰造成影响，让各个行星政府注意一点就行。我倒是知道一个很好的法子去拦截光粒一但曲率引擎还在娘胎的肚子里呢。”
说罢，谦蒙渐微微叹气：“我有些怀念公元时代那些势均力敌的战场了——
总之，让剩下的舰队做好准备吧，如果反物质最后不够用，阵法也不激活，那就准备激活那三艘三体光速飞船吧。”
这三艘缴获至三体人光速飞船，是现阶段人类最后的底牌，由于此前这三艘光速飞船的曲率引擎被反物质子弹所重创，因此一直未能完全修复。
目前人类只是通过自己的技术简单的修补了光速曲率引擎的外壳，能够让这三艘战舰进行一次性的光速飞行，倒是可以考虑用这些三体飞船生产慢雾去拦截光粒。
但由于三体飞船的光速状态不可解除，在完成慢雾的部署后，人类需要自毁该飞船，否则三体飞船在漫长的光速旅行中滑行出足以暴露太阳系位置的曲率航迹。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除非到了绝境，人类是不会动用的这个底牌的。
事实上，忧心忡忡的不止这位舰队总司令，整个太阳系舰队的各个恒星级战舰内都弥漫着一种压抑紧张的氛围，生怕检测到第三枚光粒打击。
如果说第一枚瞄准地球的光粒打击可能是偶发性清理打击之外，那么第二发光粒就是实打实直奔着要人类命来了。
打击目标竟然木星这个气态巨行星，要知道木星是舰队国际的主要继承地，是人类外太空力量的精华所在。
竟然将打击目标设置成木星，要么说明敌人已经太阳系内部的情况了如指掌了，知道往哪打，能彻底摧毁人类文明。
现在的太阳系舰队，已经将所有的深空观测系统和预警系统开启了，目前的唯一的好消息是，两枚光粒均是从一个方向内先后射出，只是角度与细微区别，这是一个好消息。
说明打击源来自同一个打击飞船。
另外就是，两次打击的时间中间隔了十多个小时。
这也是个好消息，这意味着打击飞船。需要10多个小时来进行转向瞄准，或者是准备光粒打击。
从这些细节，能一定程度上能看见打击船的技术”水平。
两发光粒间隔着打过来，总没有一瞬间甩出两枚光粒轰炸不同的目标要吓人。
前线。
第一舰队旗舰“悖论引擎”。
但传感器屏幕里有罗清给战舰提供的光粒轨迹和理论计算出的提前量。
尽管不知道罗清是如何把这些数据越过战舰的防火墙系统直接呈现在屏幕里的，但总之他这么做到了。
按照这些精确数据，战舰开始部署。
“反物质炸弹布设完毕，已进入预定悬浮轨道。”
“伽马射线激光数组充能完毕，进入待激发状态。”
“常规动能武器及核弹头数组就位。”
一个又一个简短的通报传入了舰长室。
新任的悖论引擎”号舰长站在舰长室里，看着战舰前段那飘立的罗清身影，眼中闪铄着略有些狂热的光。
倍光速的最大航速，就当他以为这就是罗清的极限时，罗清很快又从06倍光速加速至了100光速。
诡异的是，标准光速物体已经事实上进入到了光锥”之外，他理论上是看不见罗清的。
然而事实上，他可以清淅地看见罗清以299792458米每秒进行运动，仿佛相对论在他身上完全不起效果似的。
极其清淅。
清淅的几乎诡异。
而且清淅度与距离无关，哪怕时隔数千万公里，他也能够看见罗清清淅的背影，仿佛连近大远小的物理定律都在他的身上失效了似的。
舰长无法理解那些可见光”是如何及时传到自己的眼中的，但这一切确确实实的发生了。
相信不止自己，第一舰队的其他恒星级战舰应该也看见了。
随后接下来的一幕更加惊悚，以标准光速飞行的罗清，在这位舰长的肉眼里的速度再一次拔高了一大截，以接近八倍光速的速度继续向前飞行着，并提前舰队抵达了预定的空间坐标，等待着后方慢吞吞的人类舰队到来。
徜若超光速物体可见，那么正常情况下的视角应该是罗清的身边形成一道“从终点倒退回起点”的逆向亮痕。
因为人先看到的是物体后续位置发出的光，再看到它之前位置发出的光。
但事实上，这位舰长眼中以超光速进行飞行的罗清并没有遵循“从终点倒退回起点”的逆向亮痕规则，仿佛只要是和他相关的事情，都在以罗清的认知向外传输着信息。
似乎是察觉到了后方那位舰长灼热的目光，悖论引擎”号战舰前方的那位罗清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还未等这位舰长开始激动，罗清开口了。
“我看见了。”
声音通过真空毫不阻隔的零延迟传输到了这位舰长的耳中。
“您看见了什么？”舰长下意识的问道。
“我看见了一支舰队，它们唱着歌，朝着太阳系的方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