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芝龙瞳孔微缩,冷哼一声:“邓总兵倒是自信,我郑家水师纵横万里海疆,什么风浪没见过?大夏岂能阻我?”
邓祖禹微微一笑,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郑将军是明白人,当知我水师战船虽少,然船坚炮利,今日我敢以数十舰直面将军雄师,凭的便是这份底气。
更遑论,我大夏立国之基,在于陆上几十万带甲,国力日隆,假以时日,倾力打造足以巡弋远洋之巨舰,亦非难事。
届时,海疆格局,恐非今日可比。”
他直视郑芝龙,缓缓道:“邓某此番前来,是想告知将军,我大夏无意与将军在海上争一时之短长,徒令亲者痛,渔人惧。
然,广东乃至整个东南海疆,关乎我大夏国策与万民生计,绝无退让之理。
今日一会,是敬重将军海上豪杰。只望此后,将军行事,能多一份考量,莫要轻易开启战端,以致生灵涂炭,且……胜负难料。”
郑芝龙脸色变幻,心中波涛翻涌。
邓祖禹的从容,大夏舰队的有恃无恐,还有对方透露出的那种对未来的强大自信……这一切都让他不得不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对手。
继续硬碰硬?即使能赢,恐怕也是惨胜,而且将与这个庞大势力彻底结怨。
当日下午,海风带来的咸腥气息中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与硝烟味,这味道让郑芝龙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重。
未过多久,几艘帆橇破损、烟熏火燎的哨船狼狈地驶回本阵,带来了陈辉部在南头澳遭遇毁灭性打击的噩耗。
听着部将语带惊恐地描述那遮天蔽日的炮火、远超预料的射程、以及舰队在精准打击下如同纸糊般碎裂的惨状,郑芝龙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麾下将领个个都是久经风浪的悍勇之辈,能让他们如此失态,可见当时情景之可怖。
他挥手屏退报信之人,独自在艉楼踱步良久,海图上的广东海岸线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化作了一条盘踞的钢铁巨兽,正对着他的舰队狰狞吐信。
他终于下定决心,再次派遣使者,打着议事的旗号,前往大夏舰队请求与邓祖禹二次会晤。
这一次,会面的气氛与上午已截然不同。
两艘小舟再次于碧波中央相会。郑芝龙率先开口,声音少了先前的傲然,多了几分艰涩与探究:“邓总兵……好手段,方才回报,南头澳一战,我部折损颇重。
看来,邓总兵是早有成算,稳坐钓鱼台,并不介意陪郑某在此空耗时辰。”
邓祖禹神色依旧平静,坦然道:“郑将军纵横四海,麾下舟师之盛,天下皆知,我大夏既欲经略海疆,自然需有所应对,以防不测。
实不相瞒,此番部署于广东沿海各要点的三百门48磅红衣炮,不过是首批应急之需,后续工坊仍在日夜赶工,不日亦可列装。”
“三百门?!还只是首批?!”纵使以郑芝龙的城府与见识,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作为常年与西洋人打交道、甚至自己也设法铸造、购买红夷大炮的海上枭雄,他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一门合格的48磅重型前膛炮,从优质铁料选取、复杂铸造、到膛内钻孔打磨、以及后续的强度测试,费时费力,耗费巨资,且成品率不高。
欧罗巴的强国船厂,一年能稳定产出数十门已属不易。
大夏动辄以数百门计,且听其语气似乎产能游刃有余,这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他哪里知道,大夏凭借远超时代的组织能力、初步实现的标准化流水作业、改进的高炉与铸造技术,以及张行不惜工本的战略投入,早已将火炮生产推向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军器局不仅完成了未来规划中所有步兵镇属火炮的储备,更将核心产能全力转向了攻坚与岸防所需的重型火炮。
在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体制下,铸造数百门重炮虽非易事,却也绝非不可想象的天堑。
邓祖禹看着郑芝龙震惊的神色,继续缓缓道,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郑将军,天下大势,顺之者昌,我大夏扫平寰宇,鼎定中原,不过是时间问题。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将军雄踞海上,保境安商,于沿海百姓实有惠政,我大王亦有所闻。
若非念及于此,兼敬重将军乃海上豪杰,我大夏兵锋所向,又岂会屡留余地,苦口相劝?望将军慎思。”
这番话软硬兼施,既点明了大夏不可阻挡的崛起之势和恐怖军工潜力,又给了郑芝龙台阶,暗示因其过往对沿海的处理尚有可取之处,大夏才愿意招揽,而非一味剿灭。
同时,“对我大夏也有所知晓”一语,更是暗指大夏那套对归顺者过往经济问题相对宽容、但对“害民之行”绝不容忍的鲜明政策。
郑芝龙当然明白这潜台词,他投靠明朝后,为了稳固地位和筹措庞大舰队的开支,自然免不了与各方势力周旋,甚至有些灰色地带,但得益于早年颠沛经历和长远眼光,他在约束部众、维持基本海商秩序、避免过度残害沿海平民方面,确实比大多数海盗或某些明朝军将要强。
这也是他在福建沿海能有一定民望的基础,大夏的政策,对他而言,并非不可接受,甚至某些方面颇合他心意。
他沉默片刻,脸上的苦笑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郑重:“邓总兵所言……郑某受教了,贵军器甲之利,筹划之深,郑某今日方知深浅。
至于贵邦法度,郑某素有耳闻,于那些祸害百姓、杀良冒功、行同禽兽之辈,郑某平生亦最是痛恨!邓总兵今日之言,郑某必当深思。”
双方再次行礼作别,小舟各自归阵。
回到大夏旗舰上,参将齐木桥忧心忡忡:“总兵,观那郑芝龙神色,虽有震动,但似仍未下定决心此人雄踞海上多年,心高气傲,恐怕不会轻易俯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