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今最后是被嵇隐给打出厨房的。
或许是她那番话语说得实在太混蛋了,嵇隐被她气得直抿唇,连话都说不出了,低埋着脑袋一个劲地把她往厨房外赶。
唐今也只能瞧见他那被她气得通红的耳朵。
砰的一声,唐今被彻底关到了门外,刚想跟之前一样去窗户那探头,又一声砰,嵇隐把窗户都给她关上了。
唐今还是不死心地挤在窗户缝边喊:“阿兄,我今日刚回家呢——我想吃肉!”
她的好阿兄以一个字来回复她:“滚!”
唐今一乐,悠悠跑开收拾自己的包袱去了。
推开两个多月没住的房门,不仅没有什么封闭的气味,桌椅板凳上甚至都没落什么灰。
显然是某位田螺阿兄帮她收拾了。
唐今拆开包袱,从衣物底下翻出一个木箱。
木箱里装着厚厚一摞纸,每一张纸上都至少按有两个指印,一个是纸上文字之叙述者的指印,一个是见证人的指印。
每一张纸上的见证人都不尽相同。
这厚厚的一摞纸,就是她这一趟岐州之行的收获。
唐今又从木箱拿出一个竹筒,取出了装在里头的几幅画。
这几幅画是她在出发前画的,画上所画都是同一个人——通判齐胜。
这些画上如今也按着一个又一个的指印——指认画上之人,就是他们记忆里认识的那个人。
出发前她的那个猜测被完全肯定了。
如今的通判齐胜——并非齐胜。
她原名石虎,是岐州远江县的一个混混,年轻时游手好闲欺压当地百姓,做下过不少恶事。
但十二年前,她突然销声匿迹,再没在远江县出现过。
她的夫郎赵二花起初还怨天怨地,骂她没良心,就这么抛下了他和两个孩子。
但没过几年,她的这个夫郎也带着两个孩子消失不见了。
当地有人猜测,这一家子是遭到了报应,被阎王给收走了。
可谁能想到?
曾经欺民霸市的那个地痞混混,如今已经摇身一变,成了一地通判。
唐今的这种怀疑是从看到齐胜,或者说石虎写给龟公的那几封信开始的。
那种过分殷勤甚至接近讨好的语气不说,信中文字更是有一种隐隐的威胁拉拢。
她在不断告诉龟公两人是一伙的,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普通的情人关系根本不至于这样,两人间必定存在极强的联系。
而唐今又在这时得知龟公过去曾有个妻主,他那位妻主还那么刚巧地,跟齐胜长得那般相似
齐胜当然不可能是龟公的妻主的,无论是从她的身份地位还是从她的人生履历来看,她都不可能迎娶龟公。
——但如果现在的齐胜压根就不是齐胜呢?
如果是眼前这个齐胜在多年前通过一些手段,顶替了真正齐胜的身份。
她本想就这样一直活下去,却不料被她原先的夫郎给找到了。
也许是出于过去的感情,也许是这个夫郎握有能揭露她真实身份的证据,让她投鼠忌器
总之她没有对这个夫郎下毒手,而是安抚对方,并最终说服对方帮她一起维系这个身份
如此一想,一切奇怪的地方都变得合理了。
但猜测只是猜测,唐今并没有证据。
所以她去往了岐州查证。
而现在她大可以说自己的猜测并没有错了。
眼前这摞厚厚的纸上,每一个按下指印的人都能指证画上的“齐胜”,就是远江县里那个突然消失的混混石虎。
她穿着变了,身形变了,可那张脸还有许多人记得。
强说这两人只是长相相似也不可能。
石虎年轻时与人逞凶斗狠,身上留有很多被刀剑砍出来的伤疤。
而真正的齐胜,一个出身寒门,自少年时便讲究礼仪规矩的文弱书生,她的身上是不会留有这种疤的。
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真正要查,是必定能查出破绽。
此前石虎能冒充齐胜,不过因为齐胜这人在为官之前实在没什么亲友罢了
参加乡试的最大拦路虎通判的死穴算是让唐今给找着了。
此事一旦揭穿,迎接通判的就只有一个“死”字。
但是唐今肯定没法用这事来威胁通判。
除非她是嫌自己的寿命余额还是太多了,想来个一键清空了。
没法威胁那拿着证据直接告官呢?
在本州境内肯定是行不通,跟通判告通判吗?去别州告状又违背律例,递上状纸最后也还是会被打回本州。
去京城告御状那就更不行了,那还有个邓宏方在等着呢,她此时借着婆母之势可正是新帝面前的红人。
那么
唐今现在就只剩两个选择了。
第一个,杀人。
直接把石虎杀了,自然也不用再头疼于这颗挡路石了。
但这事风险太大,不管是她自己动手还是买凶杀人,风险都很大。
而且日后想要扳倒邓宏方,必定还要用到石虎。
所以这第一个方法简单粗暴,但也高风险低收益,是无路可走时的中下之策。
第二个,借力。
将石虎之事告诉一个不怕石虎的大人物,让大人物去镇压石虎,帮她暂时挪开这块挡路石。
第二个法子的安全系数高上很多,若能成功也肯定是低风险高收益。
但相比第一个法子,第二个法子毫无疑问会更耗时间精力。
首先她得找到一个不与通判同路的大人物。
然后还得博得这个大人物的信任,让对方看重她看重到愿意帮她挪开这块挡路石
唐今倾向第二个法子。
麻烦归麻烦,可若能傍上这样一个大人物,无论是对往后科举为官,还是对报复邓宏方都是有益的。
从长远看她也确实该给自己找个助力
现在的难题是去哪找这么一个大人物。
唐今的心中已经有一个人选,但还有些不确定的地方
唐今又想到了龟公。
总是利用男人不太好吧?
可龟公自己不是都说了嘛。
通判让他帮忙搜集那些官员的隐私。
所以他应该就是她最快能接触到的人里,最清楚州内有哪些人是能跟通判抗衡的人了。
而且这怎么算得上是利用呢。
她从龟公那套一点消息,回馈了龟公不知多少情绪价值呢?他们这明明是各取所需。
唐今光速安慰好了自己。
于是。
在美美吃完嵇隐给她做了酱大骨后,唐今搓吧搓吧给自己捯饬了一下,确定自己还是那么的风流倜傥俊美迷人后,就又亲自送嵇隐去花楼了。
路上她还在问他:“这两月阿兄没有再碰着什么混混吧?”
离开前她跟龟公说过,花街上的混混实在太多了,龟公就让花楼里的打手日日去驱赶那些混混。
但两个多月过去了,也不知龟公还有没有在做这事,那些流氓混混又有没有再跑回来
嵇隐摇头,见前方就到落玉楼了,他停下脚步,“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她今日才刚刚到家,应该很疲累才是还又来送他。
嵇隐掐了下自己的手心,抑制心口那股又开始泛向她的涟漪。
却不料,唐今直接跟他一摆手,“回去做什么,我正想着去楼里逛逛呢,都两月多未曾光顾了”
“不说了,阿兄我先进去了啊。”说着也不送他去后门了,当着他的面就急不可耐地先一步进了落玉楼。
嵇隐:“”
所谓小别胜新婚。
两月多不见,唐今这一出现龟公就差黏她身上了,不停对她诉说着自己的想念。
唐今也是跟先前一样哄着他,顺便想想该怎么套话。
正巧有小仆端上来一壶酒,龟公含情脉脉地给她倒了一杯递到她嘴边,唐今也含笑去饮。
“噗——”唐今一口酒直接喷了出去,手掌不受控制地捂住脸。
龟公愣,反应过来连忙扶她:“这、这是怎么了?是这酒”
唐今一把抓住他的手,强行挤出一个“没什么”的微笑:“没事,只是路上赶着来见你,胸口还有股气没缓下来。”
龟公脸又一红,“那你快别喝酒了,到榻上歇会吧,我给你弹曲听。”
“好。”唐今应下一声,在龟公转身的时候迅速将桌上那壶酒放倒。
酒液悄无声息淌出,很快浸湿桌布,不过龟公倒是完全没察觉到,他转过身来喊她,唐今便在他的笑里去榻上躺下了。
闭上眼安静听曲。
悠懒闲适的微笑之下,是被方才那一口酒给酸到仍在不停抽搐颤抖的牙龈。
唐今的内心安静流下泪水。
她又哪得罪他了
还是龟公哪得罪他了?
仔细思考了一下自己回来后的所有行为,唐今突然觉得还是后者的可能性更高。
她是不幸被龟公给牵连了。
这还真是无妄之灾啊。唐今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