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隐一直睡到午后才浑噩醒来。
一睁开眼,看到的就是她的那张脸。
她仍在睡着,可看着她,昨夜那混乱不堪的一切便开始在脑子里重演。
嵇隐的脸颊轰然升腾起一股热意。
心乱如麻,他僵着身子死咬着早已破皮的唇瓣,一时都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该有怎样的反应。
片刻后,他胡乱退出她的怀里,起身。
身体泛出一阵无力的酸痛,脖子、肩膀还有胸口,都隐隐传来发热的闷痛都是被她咬的。
就连手臂上都有许多的印子,圈状的条状的,一个个小圆斑状的
看到这样,嵇隐的脑子乱得更加彻底。
他死死咬着唇,低头去找衣服,什么都不想地穿衣服、穿鞋,像是要逃离身后朝他追来的洪水猛兽一般离开房间,僵硬地去洗漱,又浑浑噩噩去厨房点火、烧水
他做着自己平常起床后该做的事。
可不管他做什么。
昨夜那一切还是不断在他脑海里重演。
她的吻,她的呼吸,她在他耳边低声说的所有话语
那一声又一声的阿兄,将他的耳朵烫得发红、发软。
更让他的心像是在冰天雪地里被架在篝火上烘烤,一边被冻得不断打哆嗦,一遍又一遍地生起鸡皮疙瘩,另一边又被炽热的温度烫得不停紧缩,像是整颗心的血肉都要被榨干出来。
嵇隐做着平日一样的事可根本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
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煮好了两碗面。
看着灶台上摆放着的那两碗面,嵇隐咬唇,心里又跟一团乱麻一样地纠结了起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这一切根本就是不对的他不该——
“我会对你好的,阿兄。”
昨夜她重复过多次的那句低语,冲散脑海里所有搅混在一起的念头,清晰地在耳边回响。
嵇隐眼睫颤了下,面颊又升起一阵热意。
但这一次,连热意似乎都变得温和了许多。
他扶着灶台,努力梳理自己从昨夜开始就变得一团乱的思绪。
已经这样再去纠结也没有什么用了。
她说了会会对他好
嵇隐看着灶台上那两碗面,视线又有些僵硬发直。
其实其实这也并非一件坏事,至少他可以可以如愿了不是吗?
那他这样算趁人之危吗?
嵇隐脑子又开始乱了。
就这样乱糟糟地又胡思乱想了一会,嵇隐猛然摇了摇脑袋,什么都不想了,端上一碗面离开厨房。
脚步在原地停了一会,他还是慢吞吞地走向了她的屋子。
走进里屋,他脚步又顿了一下。
她已经起了,正坐在床上扶着额头,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稍微走近一点,发现她眉心紧紧拧着,像是头痛。
大概是昨夜喝多了酒的缘故
嵇隐慢慢走上前,将面递给她,“吃些东西吧。”
他声音还是哑的。
唐今动作滞了一瞬,好半晌,她嗯一声,接过了那碗面。
但没有抬头看他。
嵇隐收回手,手指又不自觉地抓到了一起,互相掐着指腹,掐出一个又一个的月牙。
他表情僵硬,身体更是僵硬。
视线僵硬地落在她的头顶,可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就只能这样继续僵硬地站在床边,看着,等着
等着她来说点什么——像她往常一样不太好意思地咳上两声,又或者干脆没脸没皮地调侃昨夜的事,再或者
不管什么都好。
她开口了
或许他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反应了。
但此刻
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就只是等着。
心里的泡泡一个又一个地接着冒出来,或是羞窘,或是期盼,又或是焦躁不安情绪复杂到嵇隐分不清也没空去分清了。
他就只是安静地等。
可是
他等啊,等啊,等
她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低头吃着面,吃面的速度不算快,但也没有很慢,就是一直安静、沉默地低头吃着那一碗面。
直到面碗里的面条都被她吃光,面汤也被她喝完了,碗里什么都不剩了
可她的视线仍旧低垂着,落在那什么都不剩的面碗里。
就是没有看他。
沉默压抑的氛围在空气里蔓延。
嵇隐那窘迫的,羞涩的,期盼的不安的一颗完全被她搅乱的心,在她这样的沉默里一点一点沉寂了下去。
像是掉入无底洞,不断不断往下坠,能看到的洞口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微弱
房间里的烛火已在昨夜燃尽,只有屋外的光线透过纸窗照进来。
可今天是个阴天。
有一股无形的冰冷黑暗的水,从地面渗出,缓慢蜿蜒至他的脚下,又顺着他的腿往上爬,直到将他整个人也吞没,将他也变作一道冰冷没有温度的墨蓝色的影子。
嵇隐忽而觉得有些冷。
唇瓣发白。
面颊上的温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降下去了,秋日的冷意后知后觉地贴上来,紧紧地毫无缝隙地贴在脸皮上,冻得肌肤都有些发疼。
终于。
终于在嵇隐觉得喉咙里都开始泛出铁锈味的时候,她动了一下。
她微微偏头,似乎是想要来看他的。
可视线还没有落到他的脸上,那双浅眸就垂了下去,她只看着他的衣衫。
她张了张嘴。
可又像被什么难住了,没有说出话。
而嵇隐也终于在这一刻看清了她脸上的表情。
懊悔,烦闷歉疚。
没有嵇隐想看见的东西。
嵇隐又安静站了很久。
久到双腿都已经麻木快要失去知觉时,他动了。
他拿过了她手里的碗筷,安静地转身离开。
他不是看不懂脸色的人。
他也不是不识趣的人。
酒后一场荒唐醉梦他凭什么以为她会当真。
唐今看着他的背影离去,低啧一声,烦躁地按住了额头。
离开她的屋子,嵇隐又回了厨房。
将她的碗筷放进水盆里,嵇隐又想起了灶上放着的另一碗面。
走到那碗面前一看,却发现因为摆放得太久,碗里的汤汁都已经被面条吸干,面条变得极其软烂,筷子稍稍一夹,便断成一根又一根。
最后一整碗面都变成了一团面糊糊。
嵇隐就低着头,安静地吃完了这一碗冰凉的面糊糊。
只是吃到最后,扶着面碗的指尖发白颤抖,有泪水划过脸颊,顺着下巴一滴一滴落入了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