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欲雨,霍渡江站在栏杆边,目光眺望远处。
砰砰砰。
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事躬身行礼:“娘子,已查到那人的身份了,他、她”
霍渡江面色平静地听管事禀报完,轻嗤一声:“一个小小的画师竟也敢设计我。”
拳头却是捏得发紧。
管事腰弯得更低:“要不要找人将其”管事的声音中透出几分狠意。显然这种事她也没少帮自家主子做了。
但今日自家主子的回答却有些不同。
“不。不必动她。”霍渡江松开手指,从胸膛中长吐出一口气,“现在最大的麻烦并不是她。”
而且。
若只是将人悄无声息地杀了,怎么足够平息她的怒火呢?
“莲儿”她咬着这个柔软无比的名字,笑意森寒。
唐今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频频回头看了两眼。
谢琼看着她这副模样悄声嘀咕:“不做亏心事,不怕身后鬼”
唐今没听见他的话,只是和往常一样跟他告辞,又补充了一句:“未来几日我有要事,来不了了,你好生陪你娘。”
“知道了,你怎么也跟我娘一样”谢琼照例嘴硬了一句,又期期艾艾问她:“你有什么事啊?”
“作画。”
魏掌柜跟她说这次有一个京城的书画铺子听说她的名气,特意找到了明州来,想跟她买几幅画。
她的画作若是能在京城扬名,那她的身家也毫无疑问会拔高甚多,届时要攒钱甚至是拉拢官员在皇帝面前刷脸,都会变得容易许多
谢琼也是被她这么一说才想起她好像还是个画师呢。
看了她两眼,谢琼又问:“那你家住哪啊?”
他还没去过这人的家呢。
唐今抬了抬眉毛,“子虚街乌有巷门上挂着‘贾’字的那家。”
子虚街?有这条街吗?
谢琼见她还盯着他看,那双清冽的眸子将他的身影倒映得清清楚楚的,耳根霎时一热,“看什么看”
然后一扭头就跑走了,路上不慎踢到石子还跌了一下,幸好有小仆扶着没摔个大马哈。
唐今:“”
所以说人得多读书。
不然就会被这么明显的谎言骗。
一连好几日唐今都待在家里作画没怎么出过门。
等唐今终于跟京城来的那家书画铺做完生意,再去谢府的时候,谢琼对她的态度就又变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起来了。
谢晋跟她说:“他前几日说去瞧你家宅家是不是穷得盖不起瓦,结果找了一整天都没找到你那子虚乌有的假宅,气得直找我告状呢。”
唐今扯了扯唇没怎么在意这事,谢琼那个脾气一向是来得快去得也快,背后骂她几天就又会凑上来的。
但这一次让唐今有些意外了。
连续好几天谢琼都躲在自己屋子里不跟她出去“散心”了,迫于谢晋的压力唐今甚至给他画了幅画哄他,可谢琼也还是没见她。
谢晋道:“能生你这么久的气说明琼儿是真的把你放在心上了。”
唐今承受着谢晋揶揄的目光,面上笑容不变。
嗯
让谢晋把她当郎婿看,总比让谢晋想着转投邓宏方好。
今年的雪来得比前两年要早些,枝头桂花还未落尽,纷纷扬扬的雪便撒了下来。
嵇隐手里那件衣服从秋日做到冬日了,也还没做完。
本来前几日做好了的,可雪落下来了他又拆了,想着加个夹层,再往里塞些兔绒,做成一件冬衣好了。
兔绒的价格不低,嵇隐找了常给落玉楼供货的商户,才买到些质量好价格也还算能过得去的兔绒。
唐今从外头回来,看见他坐在昏暗的屋子里,连炭盆也不点,不由得加快脚步过去给他披上件外衣,再点起炭盆。
“光给我做衣服,也不见阿兄给自己添件新衣,不穿新衣也就罢了,怎么这会连炭盆都舍不得点了?”
唐今将炭盆挪到他脚边,“这点子炭咱家还是奢侈得起的。”
嵇隐动作顿了顿,弯起唇角冲她笑了笑,又低下了头去继续缝衣服。
唐今托着脸瞧他,“阿兄近来愈发话少了”
从前嵇隐话少,但还是愿意跟她说话的,可近来却总是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屋子里缝衣裳
那双幽紫色的眸子也总是垂着,总是不看她,陷在灰暗处,像是街道上那些被人踩过一脚又一脚的雪一样,沉闷,压抑,叫人喘不过气一般。
嵇隐总算有了点反应,抬眸看她,“晚上想吃什么?”
唐今弯眸:“桂花红烧肉如何,这可是今年最后一点桂花了,刚在街上瞧见我立马就摘回来了,给,阿兄,这把最香的给你插瓶,剩下这些就拿去做菜,也不知够不够,要不我再去摘点”
活跃的声音驱走了屋内的沉闷,嵇隐看着她,看着看着,也弯了弯唇,真心笑了。
阿妹
他轻声念着这两个字,心口压着的石头好像暂时消散了。
唐今被谢晋两句话砸得差点晕过去。
第一句话:“今年是个好年。”
第二句话:“你便与琼儿在今年之内完婚吧。”
唐今都怀疑是自己昨夜逛花楼酒喝太多了这会还没醒,所以才会突然听见谢晋这么说。
可她静站了许久,也没觉得自己脑子里有晕乎醉酒的感觉。
她看向谢晋,谢晋坐在书桌后,一张脸埋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想起那个已经跟她生气了一个多月,这期间都完全没再见过她的谢琼,唐今心里咯噔一声,“大人总得给我一个理由。”
如今已是十月底了。
是什么让谢晋决定在两个月之内把谢琼嫁给她?
谢晋很久都没有说话。
窗外寒风凛冽,雪花成团拍打在窗纸上,许久,许久,等唐今从书房走出时,她闭上眼睛,长吐出了一口气。
她转过脚步,没有出谢府,而是去了谢琼的院子。
有谢晋的吩咐,仆人们倒是没有拦她,唐今进门时谢琼坐在小榻上发着呆,看见她进来眼神一下变得闪躲起来。
“谁准你进来的”
唐今走到他面前,“你忘了霍渡江的三心二意了?”
谢琼一下抬起了那双眼睛,眼里甚至有怒火:“那是你故意设计她的,她都跟我说了!你你女扮男装,不要脸!”
唐今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我穿着男装在她眼前走过,她便追上来扬言要娶我,如果这也叫设计的话,那当日你看上她也是她故意设计的你了?”
“你——”谢琼吵不过她,索性不跟她吵了,破罐破摔,“反正我现在必须嫁给她了要不就让我去死好了。”
他鼻尖泛红,紧咬着唇瓣,难说也没有几分悔意
可现在再说这些也没有用了。
他不能后悔。
他没有办法再后悔了。
他必须嫁给霍渡江了
谢琼眼眶里又砸出了一颗泪。
唐今静静瞧着他脸上那颗泪水,泪水映照的冷光在她眸底幽浮成丝丝缕缕冰凉的杀意。
但谢琼不能死。
谢琼现在要是死了,谢晋第一个就会怀疑上她。
唐今敛眸,压下心里那点似有若无的杀意。
她能做的只有利用这个变数给自己谋夺更多的利益了。
利用
谢晋的歉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