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学?”
听见唐今这话,正在擀着面皮的嵇隐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唐今抱臂靠在门口,“嗯。距离乡试只剩一年,我打算去书院中潜心读上一段时间的书。”
“是明州外的书院吗?”
唐今摇摇头,“就在隔壁长水县。”
那倒是离得不远。
嵇隐看了看屋外的雪,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可,下月便要过年了”
唐今歪头,“阿兄这是舍不得我?”
嵇隐面色一僵,偏过脑袋只留给唐今半边颇有些冷漠的侧脸。
但他嗯了一声。
唐今一笑,过去将他抱进怀里,“放心,我只在那边住一两个月的,过年时我必定回来陪阿兄过年。”
她解释道:“有一位辞官归乡的大学士就在长水书院中任教,我有些问题想求她解答,等我的问题都找她问完了,我便回来了。”
嵇隐虽说不舍,但也知道向学士求学的事耽误不得,何况她还这般哄自己了
屋外冷风呼啸得吵闹,嵇隐由她抱着,也靠着她,心里却是一片暖意,“那你何时走?”
“后日吧,收拾好东西便走。”
又是这般急。
上次去岐州也是直接丢给他一句三天后就走的话。
嵇隐不由得抬头瞪了她一下,当即也不跟她抱了,回身去加快速度擀起面皮来:“下回这种事早些同我说。”
还得帮她收拾行囊,准备干粮食物呢。
出门在外可不跟在家里一样,想吃什么跟他说一声就能吃到
唐今看着他气哼哼的模样更觉好笑,也不管自己会不会耽搁他了,还是从后抱住了他,把脑袋搭在了他肩膀上。
“我不在家时,阿兄也要顾好自己切莫再胡思乱想了。”
那日说开后,在唐今的一番严刑拷打下,嵇隐把老相公的那些话给供了出来。
唐今半哄半逼迫他,叫他不准再有那样的想法。
嵇隐哭泣颤抖着应了。
如今再听她说这个,他就忍不住想起了当时的场景
后槽牙微微咬紧,他闷声说了句“知道了”,手下的面皮擀得厚一块扁一块起来。
又在屋里逗尽兴了自家阿兄,唐今才心满意足地被嵇隐用擀面杖给敲出了厨房。
十一月中旬,唐今背着包袱骑在马上悠悠走了,嵇隐站在县城门口,看了许久直到她的身影完全隐入了风雪之中,才转过身慢慢回家。
只是她才刚走,那不舍的眷恋便像这漫天的雪一样,铺满了目之所及的每一处地方。
街上是,家里是,静坐看雪时是,独自一人吃着饭时更是,甚至在落玉楼里做事时都想起她
虽然都是想到她跟别的郎子在楼上胡闹,又气又酸吧。
可终归是想的。
这种想念不仅压得嵇隐心情有些闷,还累得他身子都不同往常爽利了。
胸口闷闷的好似压着什么,平日一天事做下来最多是手臂有些酸的,可近来腰也酸得厉害
真是奇怪。
嵇隐扶着酸疼的腰自己给揉了揉,可那种酸累也没有太多缓解。
好在还不至于影响他做事。
嵇隐将灶上的包子拿了几个下来,放进竹篮里,准备回家。
外头天色已经大亮了。
这是唐今离开前反复交代他的,说她不能来接送他了,就叫他一定要等到外头天光大亮再回家,切莫再独自一人走夜路。
回到家里睡到午后再起身,嵇隐也懒得再做饭了,将昨夜拿回来的包子上灶蒸了蒸便当作早饭吃。
“唔”
真是奇怪,刚吃下半个,嵇隐胸口没来由一阵恶心,他匆匆起身回厨房吐了,看着手上那肉馅的包子眉心紧皱。
这
怎么回事
如今这般天气,放上半日的时间也不至于坏的嵇隐又盯着剩下的包子看了看,最终还是放弃了,重新给自己熬了点米粥。
清淡的米粥吃着就没有恶心的感觉了。
也许是那包子太油腻了?
可他做的和平日一样啊这包子往日她一口气能吃五个,撑得肚子都圆了也不会说腻的,怎会油腻
又想着她了。
嵇隐看着屋外越发厚实的雪,紫眸里的情绪错杂交融。
他要去找她。
连着好几天都没什么胃口,心情也莫名闷闷的提不起劲后。
嵇隐还是做了这个决定。
兴许见着她就有胃口了
而且近来天气又冷了许多,当时虽给她塞了许多衣服可嵇隐还是觉得有些不够。
大冬日的,她在书院里自己洗衣服也不方便,她自己洗衣服若是用冷水,冻僵了手怕是连字都不好写了,也影响求学。
这般天气衣服洗了也不好弄干,这么久了说不定她的衣服都变得潮湿了,这样的衣服穿在身上会冻得骨头都发冷的她本来就体弱。
还有他给她做的那些吃的她应该也都吃完了他可以再做一些给她带过去。
如此一想,原本沉闷的心情突然就好了起来。
嵇隐有劲了,熬了两天又给她做了一床松软的厚实被子,还有许许多多吃的,加上她原本就有的一些衣服,跟落玉楼告了两天假后,便出发找她去了。
他不会骑马,更不是会租马车坐的奢侈性子,所幸两县之间隔得也不远,走上半日便能到了,嵇隐便早早起身,背上那重重的包袱,出了禾丰县朝长水县去了。
起初还没有下雪的,可走到半道雪就下起来了,嵇隐撑开伞一脚浅一脚深地,走得有些吃力。
也许是累了,压在衣衫外的寒意逐渐侵入了内里,贴在肌肤上,更深入体内,聚集在小腹周围
隐隐坠痛。
嵇隐的脸色有些发白,可也没有在意,风雪将他的身子都吹僵了,肚子里那点寒意也算不上什么
只是太冷了而已。
见到她就好了。
不知走了有多久,好像双腿都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了,嵇隐终于瞧见了那堵写着“长水县”三个大字的城门。
嵇隐低咳了两声,走过去进了城。
刚进城就瞧见城内街道上散落着一些红粉色的碎纸
谁家今日成亲吗?
嵇隐思绪掠过,转头就找人问起长水书院的所在。
长水书院在县内很是有些名气,很快嵇隐便问到路,来到了那书院前。
门口只有一位老者看门,嵇隐凑上前:“这位老姥,能否劳你帮我寻一位学子?我是她兄长,今日是来给她送衣服的。”
那老者睁开眼,瞧见他的脸登时吓了一跳。
不过她还是很快就镇定下来了,而且明显时常碰见这种事,熟练地从怀中拿出一本簿子:“倒是未曾见过你。你要寻的学子姓甚名何?”
“唐今。”
却不料这两个字一报出来,那老者连簿子都不翻了,“你是唐今的兄长?我怎么不知这小子还有个兄长?你可别胡乱攀扯。”
嵇隐拧眉,“我确实是她兄长我带了她的书来”说着嵇隐就要低头去解包袱,拿出她做过批注的书出来证明。
可老者却是冷哼一声,“别胡说了,你若是她的兄长,怎会不知她四年前就不在书院里读书了?”
“再说了,她今日成婚,你作为她的兄长不去参加婚宴却来书院里给她送衣服?这怎么可能呢?你这谎话未免扯得太拙劣了些。”
说着老者就不愿再与他多说了,挥挥手将他推开,直接关上了书院大门。
被关在门外的嵇隐愣愣立着,好一会,才从老者的话里反应过来。
成婚?
嵇隐是不信的。
他怎会信呢。
她说过她会娶他,她说过他是她的夫郎,她说过——她心悦他的。
一箱又一箱的嫁妆被抬入挂着“唐府”匾额的大宅中,来凑热闹的人挤满了小半条街。
一身红衣的新娘官静静站在门口,听着媒公唱喜,听着周围锣鼓喧天。
些许风雪飘落在新娘发间,更衬得那张如玉般的面孔俊美无双。
终于,喜轿落地了。
一身华贵嫁衣的新郎被人从喜轿里扶了出来,慢慢来到那位新娘的面前。
她垂眸看着面前的新郎。
长睫遮盖住了眸底的光。只映出满目的红。
她朝着她的新郎伸出了手。
牵着新郎进府前,唐今没来由地回头望了一眼,眉心微蹙。
只是望去了,除了那一个个挤着要抢喜钱的人,也只有远处苍茫的铺满街道的雪。
回去仍是深一脚,浅一脚的路。
嵇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城只知道要回家。
回家就好了。
雪越来越大了,风也吹得越来越凶猛,手上的纸伞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也不愿意再陪着他这等人了,也要离他而去。
他很用力地抓着,手指早已僵硬没有了知觉,可还是抓不住,只一眨眼,那伞便被风吹走了。
他去追,可路上的雪好厚,跑了没几步他便摔了,便再也追不上了。
在雪里坐了许久,嵇隐又爬起身,背上那个重重的包袱,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家里走。
身躯被冻得越来越僵硬,可思绪却终于开始动了。
其实没有什么的。
反正他本来就配不上她有了这段时间就已经很好了没事的。
等到她高中了,她也还会把他当兄长看待的。
他这是平白捡了一个这么有前途的阿妹呢,那可是能做状元娘子的阿妹
他一个长相丑陋,名声又不好听的花楼厨郎,能够依附上状元娘子,下半辈子做一个富贵人,是他赚了的。
是他赚了。
可是身体冷,人也冷,心脏好痛,好痛,像是被千万把刀子不停绞肉般的痛。
豆大的泪珠擦过早已冻得僵硬没有了知觉的脸,砸进雪地里,连一点儿声音都不曾有。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根本不知道在往哪里走,除了心脏里那股剧烈到整个胸膛都闷痛得无法喘息的痛,便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砰。
直到重重摔进雪地里,疼得几乎连爬都爬不起来的时候,他才终于感受到了身体其他地方的痛。
他狼狈地支起身,按着绞痛的肚子,茫然地去看身后那被染红的雪。
被他的衣衫所染红的雪。
被他的血所染红的雪。
嵇隐愣愣的,大脑僵硬得好久好久都无法反应。
但终于反应了过来,这段时间里,身体那奇怪的反应在脑海里一幕幕闪过看着满目的红,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慌乱得整颗心都在颤抖
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又一次从地上爬起,往回走,那个重重的包袱他背不动了,于是就丢下,不要了,只往回走,只想着要去找她,要去
可是好疼啊。
好累啊。
双腿变得不似自己的了。
面颊被冷风刮得生疼。
砰。
他又一次重重地摔进了雪里。
那带着泥土腥味的雪吞没了他的眼泪,也彻底夺走了他再一次站起身往回走的力气。
可他要回去
他必须回去。
泪水源源不断地模糊视野,可比撕裂心脏的闷痛更剧烈的,是即将失去的恐惧。
孩子
这是他们的孩子
喉咙里溢出哽咽。
青年终究是撑起上半身,撑起手臂,僵硬地抓过雪堆,一点点朝着来时的方向爬。
天地间的风雪是那样的大。
那样的喧闹,又那样的寂静。
它好似要埋葬这世间所有的一切。
不知道在这茫茫的雪里爬了到底有多久。
染红雪地的鲜血,都已经被新落下的雪花又一次埋没。
冻得僵硬红紫的手指颤抖着压进雪地,深深抓进雪地下的泥土。
可是这一次,他却再也没有力气抓着那片土继续往回爬了。
肚子里像是被刺入了无数的冰雪,他再也爬不动了。
恍惚之间,他好像又听见了那锣鼓喧天的声音。
媒公一声声的唱喜,围观者一句句的庆贺
她说。
我心悦你。
茫茫雪地中的鲜红一点一滴扩开,青年蜷缩在那片鲜红里闭上了眼睛。
泪水融化眼睫上的冰雪,又安静地顺着湿红的眼尾没入雪间。
这是一场不会停歇的风雪。
遮蔽苍穹,茫茫漫天,一日一日地裹挟着爱与恨,落了整整四年。
姬隐遽然从梦中惊醒。
床边的小仆被他艰难的喘息声惊醒,连忙上前,“公子?公子没事了,没事了”
端来汤药,搬来暖炉,将还温热着的汤婆子重新注入滚烫的热水,一切才算勉强结束。
见他背脊仍在轻轻颤抖,小仆忧心:“公子,仆还是去唤太医来吧?”
“不必了。你们都下去吧。”
“可是”小仆欲言又止,可看着他眉眼间那股压抑阴沉的郁色,还是又安静退下去了。
腹中又开始那样仿佛要撕裂血肉般的绞痛。
姬隐怔怔地看着锦被上的花纹,思绪又被拖回了那一场雪里。
他没有死
多么幸运又不幸的一件事。
卖出去的玉佩落入了母皇之手,母皇派出来寻找他的人,将他从雪地里挖了出来。
一月后他堪堪苏醒,见到了母皇,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也知道了她所娶的那个人
那位鲜活的知府小郎。
他也怀孕了。
在他和她的孩子被永远埋葬在那一场雪里的时候,她迎娶了另一个怀着她孩子的人。
那一刻心里是怎样的感受呢?
他好像哭了,又好像在笑,遏制不住的眼泪,遏制不住地笑。
而后。
是翻涌而来的恨。
为什么呢。
为什么
每一次他想要逃的时候,她都将他拽了回去。
第一次他要逃,她握着他的手,撕毁了那纸租房契约。
第二次他要逃,她说,我可以对你负责。
第三次他要逃,她又说,嵇隐,我心悦你。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不爱他,却要在每一次他想要逃想要抽身的时候,把他拽回那一汪虚伪的蜜泉里
让他一次次地深陷,让他以为她真的会爱他。
为什么
腹中的绞痛寒冷刺骨,每到天气稍冷的时候就会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他
越是疼痛得厉害,心口的恨便变得愈浓
可是还不够。
还不够痛。
还不够恨。
再痛些吧。
再恨些吧。
“我要你死我要你死”
泪水滴滴砸入锦被,地龙将屋内烘烤得温暖如春,青年削薄的身躯却冷得,痛得,恨得不断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