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吾侄入真传(一更)
京城,西拱卫司公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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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已入夜,公廊正堂内却灯火通明。
沉八达端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案上堆着尺许高的卷宗那是今日从各处递来的密报与讯问记录。
他手中握着一卷以暗黄桑皮纸装订的册子,目光沉凝,逐字逐句细读。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将那双深邃眼眸衬得幽深难测。
堂中左侧,岳中流斜倚在一张铺着熊皮的宽大圈椅里,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他将粗壮手臂抱在胸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手臂。
公廨里过于安静了一除了沉八达偶尔翻动纸页的窸窣声,便只剩下烛芯爆开的细微劈啪。
岳中流实在闲得发慌,伸手从案角那堆卷宗里随便抽了一册,漫不经心地翻开。
他目光扫过几行,忽然“咦”了一声,身子坐直了些。
“戚祥招了?”
岳中流神色意外,抬眼看向沉八达。
因皇后娘娘亲自打过招呼,他们这几日对戚祥并未用重刑,只是例行讯问,连分筋错骨的手法都没上。
本以为这老阉奴会咬紧牙关,一字不吐的——
沉八达头也不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应:“恩。
“”
岳中流来了兴致,将手中卷宗前后翻了几页。
岳中流看了片刻,就摸了摸鼻梁:“这不是招供,是出首告发啊。”
上面条分缕析,列着几十条陈年旧事:
其一,天德七十二年春,戚祥时任皇隆号总管太监。
是年三月,宫中采办九窍玲胧玉璧”一对,用以装饰当时太子妃居住的揽月阁。此玉璧乃东海璇玑岛特产,内蕴水韵灵机,有安神养颜之效,市价约八十万两一对。
皇隆号帐面记录,玉璧采自德岳号,成交价一百二十万两,溢价五成。货银两讫,附有德岳号印鉴收据。
然据戚祥所知,德岳号当年并未自璇玑岛购入此类玉璧,其所售玉璧实为前年库存旧货,灵机已流失三成,市值至多六十万两。
其二,天德七十五年秋,戚祥调任内承运库管事太监。
是年九月,宫中为筹备太后寿诞,需采买千年雪参十株,用以炼制延寿丹。
此物产于北疆冰魄原,七百年成形,千年一熟,有价无市。
内承运库记录显示,十株雪参也购自德岳号,单价二十五万两,总计二百五十万两。
然戚祥暗中查证,德岳号当年仅从北疆商队手中购得六株千年雪参”,其馀四株实为八百馀年药龄的次品,以秘法熏染伪装。此六株真品市价约二十万两一株,四株次品至多值十万两一株,总价不过一百六十万两。
其三,天德八十七年冬,戚祥升任内官监少监,执掌部分宫苑修葺事务。
是年腊月,宫中凝香殿因年久失修,梁柱虫蛀,需更换一批沉龙木”。
此木生于南荒鬼哭林,木质坚逾精铁,且自带异香,能驱虫防腐,为宫室建材上选。
内官监帐面记载,采购沉龙木三百根,皆由德岳号供应,单价八千两,总计二百四十万两。戚祥却说,德岳号当年从南荒运回的沉龙木仅二百二十根,且其中近半有隐裂遐疵,其馀八十根,实则以铁杉木浸药伪装,一根成本不足千两。
其四—
其五—
岳中流看完后,眼神若有所思。
“德岳号——这名字怎的这般耳熟?”
他皱眉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想起来了!是宫里头那位前太子妃娘家的产业?”
沉八达当即抬头,眼神如刀子般剜了过去:“慎言!”
他声音压得极低,字字似冰:“小心祸从口出—一前太子妃已亡故多年,如今宫中的贵妃娘娘,乃太子妃的庶出堂妹。”
岳中流闻言,先是愣了一瞬,随即一声哂笑。
他虽是个散修武夫,可昔日天子罢废太子,强夺子媳一事,在江湖上可是沸沸扬扬。
什么前太子妃亡故丶贵妃是前太子妃的庶出堂妹一不过是天德皇帝夺子之妻后,用来掩人耳目的遮羞布罢了。
这等手段,骗骗平头百姓尚可,又怎能瞒过他们这些耳目灵通之人?
天子此举简直是掩耳盗铃。
岳中流摇了摇头,神色却转为不解:“这倒是奇了一皇后娘娘前日才亲自出面,让你在戚祥这条在线适可而止。今日戚祥却反口咬出德岳号,将贵妃也拖下水一这莫非是皇后娘娘的授意?”
他摸着下巴,喃喃自语:“可她这么做,又有何好处?将贵妃拉进这潭浑水,对她一””
话音未落,岳中流忽然“啊”了一声,恍然大悟。
他抬眼看向沉八达,眼中满是惊疑:“我前几日听人说,贵妃娘娘——或已有孕?”
沉八达握着卷宗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岳中流顿时明白了。
皇后这是怀疑,此番皇隆号的案子,或是贵妃一系在暗中推动。
所以让戚祥咬出德岳号,将贵妃也拖进这局中。
毕竟从表面看,皇后若受天子猜忌,得益最大的就是贵妃。
岳中流想通此节,却见沉八达的目光又象刀子一样盯了过来。
他连忙摆手,失笑道:“明白明白,祸从口出!”
岳中流做了个闭嘴的手势,可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皇后娘娘这一手,实落了下乘,还是输了一招,不够大气啊。”
沉八达摇了摇头,不再接话,低头继续看手中的卷宗。
可岳中流却发现,这位督公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目光虽落在纸上,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指尖无意识地在案面上轻叩,节奏时快时慢。
岳中流稍稍凝思,便明白过来。
他咧嘴一笑,揶揄道:“老沉,你这是在担心你侄儿的真传考?”
沉八达动作微顿,没应声。
岳中流却自顾自说了下去:“要我说,你真没必要如此,那真传考是什么光景,你我都清楚铁幕高悬,铜墙铁壁!早被世家丶学阀丶神灵三方牢牢把持,针插不进,水泼不入!你担心有何用?”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们沉家才崛起几年?根基未稳,人脉未丰,凭什么挤得进去?前日我陪着你跑了十几家,那些大学士丶高官的态度,你也瞧见了要么直接拒绝,要么面上客气,实则婉拒,还有两家,连门都没让进!”
岳中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何况你那侄儿,还与兰石搅合在一起兰石是什么人?神鼎学阀的弃子,被北天主流排挤了六十多年!你那侄儿跟着他,能有什么好前程?”
沉八达面色沉凝。
岳中流的话说得直白,却也是实情。
他何尝不知沉天通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还是忍不住期待,也担忧沉天真传考受挫后的反应,希望那孩子能及时调整好心态。
真传考确不是他们现在能指望的,不过到明年后年,沉八达就有几分把握。
就在此时—
堂外忽然传来一声清冽禽鸣。
沉八达霍然抬头!
只见一道赤影穿破夜色,自开的窗扉掠入,稳稳落在他案前。
正是赤焰灵隼。
这只灵禽今日精神斗擞,羽翼光洁,颈羽间隐有赤金光华流转显然是沉八达前日以纯阳功元滋养之功。
它亲昵地蹭了蹭沉八达的手指,随即将喙啄了啄那只玄铁信筒。
沉八达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他接过信筒,指尖划过,鲜血滴落。
“哢哒。”
筒盖弹开,一卷雪浪宣纸滑入掌心。
沉八达展开信纸,目光急扫—
起初尚是平静,可越往下看,他眼中光彩越亮。
读到侄儿侥幸,道缘丶心性二试皆过,眉心显化神箓,已正式跻身北天真传之列”时,他唇角已不自觉扬起。
再看到“新任两淮监察神尊冥王法驾亲临,对侄儿颇多垂青,赐下神眷印记”时,沉八达握着信纸的手,竟微微颤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将信中内容反复看了三遍,这才缓缓放下。
脸上虽还绷着,可那眉梢眼角的笑意,却已掩不住。
岳中流在一旁瞧得真切,心中诧异更浓。
他凑近几分,试探问道:“老沉,你这神色难不成,你的侄儿真过了?”
沉八达没说话,只将手中信纸递了过去。
岳中流接过,凝神细读。
片刻后,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一真传!六内门!还扶助两个女娃子也进了真传?!拜入不周门下?”
“四大神恩加身—青帝丶旭日王丶先天忘神,如今又添了冥王眷顾?!”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干:“一位行省神监的神眷,还是不周先生的亲传?老沉,你们沉家这次,怕是真的要起飞了!”
岳中流此时眼神复杂地啧”了一声:“我看过不多久,你这侄儿就能入朝,与你内外呼应了。”
沉八达闻言一笑。
那笑意从眼底漾开,嘴角也扬起了一抹舒展的弧度。
他起身整了整衣袍,语气轻松:“走。”
岳中流一愣:“去哪?”
“松鹤楼。”沉八达拂袖,“吾侄入真传,岂能不庆贺?当浮一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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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中流更诧异了:“那这些卷宗——皇隆号的案子,不查了?”
“暂时放一放。”
沉八达失笑摇头,眼中是许久未见的畅快:“今日,只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