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周云砚从容步入。
阳光透过南窗,在室内铺开一片明亮的光晕。
空气里浮动着清冷的梅香。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屋内陈设。
多宝阁上器物雅致,墙上字画颇具风骨,临窗的书案上笔墨整齐,摊开的书卷旁还镇着一枚青玉貔貅。
最后,他的视线落向里间。
一道六扇的紫檀木嵌螺钿花鸟屏风半掩着内室入口。
“周公子请在此稍坐,姑娘稍后便来。”
青梅引着周云砚在外间的花梨木圈椅上坐下,手脚麻利地奉上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
茶汤清亮,香气袅袅。
周云砚含笑点头:“有劳姑娘。”
他并未急于坐下,踱步到那面多宝阁前,似是被架上的一尊仿古青铜小鼎吸引,细细观赏。
姿态闲适,仿佛真是来友人家中做客赏玩。
内室里。
“小环,替我简单理一下妆容。”她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
铜镜中映出她未施粉黛的脸,虽肤色莹润,眉眼如画。
“是,姑娘。”小环应声,动作轻巧地打开妆奁。
她只取了一小盒质地细腻的珍珠粉,用粉扑极薄地匀了一层,提亮肤色。
眉笔轻轻描摹,加深眉形。
最后用指尖沾了少许浅绯色的口脂,点在唇上抿开,顿时添了几分好气色。
发髻仍是松松挽着,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耳边坠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
林玉对着镜子看了看,还算满意。
时间并不长,约莫半盏茶功夫。
起身,缓步绕过屏风,走了出来。
外间,周云砚此时已坐回圈椅中,手中端着那盏君山银针,正低头轻嗅茶香,姿态闲雅。
听到屏风后细微的衣裙摩擦声和脚步声,他应声抬起头。
日光从侧面洒入,落在刚刚走出的女子身上。
她穿着月白色衣裙,青丝半绾,几缕发丝垂在颈侧。
与昨夜画舫上的清冷模样相比,少了几分疏离感。
尤其是那双眼睛,没了浓重眼妆的勾勒,显得格外清澈明亮,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慵懒,比昨夜更添柔媚。
林玉走到他面前约三步远处停下,微微福身,声音带着一丝讶异与受宠若惊:“郡王殿下。”
她抬起眼,迎向他:
“不知郡王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玉儿方才未曾梳洗,仪容不整,实在失礼,还望殿下恕罪。”
他今日低调,未带随从,就是不想以郡王身份压人。
周云砚放下茶盏,起身虚扶,笑容温煦,声音压低,带着安抚的意味:
“林姑娘快请起。是在下唐突来访,何来失礼之说?”
“今日在下只是以一个慕琴音而来的寻常访客身份至此,姑娘唤我周公子即可,切莫拘礼,反倒让在下不安了。”
林玉顺着他的力道直起身,两人距离拉近,她身上的冷梅气息愈发清晰。
她抬眼看他,眸光潋滟,从善如流地改口:“周公子这般说,玉儿便僭越了。公子请坐。”
她也在对面坐下,青梅续上茶后,便与小环悄然退下,掩好房门。
偌大的房间里,顿时只剩下相对而坐的两人。
室内只剩两人,安静却并无尴尬。
林玉执壶,为周云砚添茶,腕上一只通透的翡翠镯子随着动作轻晃,流光溢彩。
她笑意浅浅:“公子今日前来,可是昨日那曲未能尽兴?或是……另有指教?”
周云砚接过茶盏,指尖无意间与她微触,一触即分。
他含笑望着她:“指教不敢当。昨日姑娘一曲,确实令在下回味良久。难以忘怀。”
“姑娘的《春江花月夜》,其中情怀,深远孤清,令人动容。”
林玉闻言,唇角笑意微深,那笑容里带着愉悦:“公子过誉。不过是些雕虫小技,打发时光罢了。”
“姑娘过谦了。”周云砚看着她低垂的羽睫,顿了顿,似是无意般问道,“昨日听李公子言,姑娘是江南人士?”
“是。”林玉轻轻点头回应。
“江南好风光。”周云砚语气温和,“在下也曾游历江南,春日烟雨,小桥流水,至今难忘。不知姑娘故乡是江南何处?”
“金陵。”
周云砚眸光微动。
金陵……江南繁华之地,距京城千里之遥。
“金陵确是钟灵毓秀之地,能养育出姑娘这般人物。”
他顺着话头,语气温和,“不过金陵离京城路途遥远,姑娘是何时来的京城?”
林玉抬眸看他,眼神清澈:“两年前,以往都在金陵学艺。”
周云砚心中那根弦轻轻一颤,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感叹道:
“两年前……那时京城似乎格外寒冷。” 他像是随口提及旧事,目光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林玉微微偏头,似在回想:“是呢,那年雪下得极大。玉儿初来京城,很是不适应。”
两年前。
正是那个冬日,他在京城郊外遇见她的时间。
金陵人士,两年前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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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眼前这张素净却难掩绝色的脸,与记忆中那惊鸿一瞥的侧影渐渐重叠。
“姑娘可还记得,两年前冬日,曾在城西郊外……”他试探着,语速放缓,观察着她的反应。
林玉眼中掠过一丝茫然,带着歉意的浅笑:
“城西郊外?公子见谅,玉儿初来京城时浑浑噩噩,许多事都记不真切了。”
“可是公子曾在那里见过玉儿?”
周云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失笑摇头:“或许是在下记错了。只是姑娘与在下一位故人,确有几分神似。”
“原来如此。”林玉恍然,“能被公子这般惦念,那位姑娘定是极好的人。”
“可惜玉儿福薄,并非公子故人,让公子失望了。”
从金陵富家小姐沦落至此……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是在下唐突了。”
周云砚心中疑窦未消,反而更增探究之意。
他不再追问,转而笑道::“实不相瞒,昨日听闻姑娘琴音后,在下回去竟有些辗转难眠。
今日前来,确是存了私心,想再请姑娘赐教一曲。不知姑娘可否赏脸?”
他的态度谦和有礼,眼神里的期待,却比昨日在画舫上真切了许多。
林玉她起身走向琴案:
“公子既如此抬爱,玉儿便献丑了。”
坐下后,她抬眼望向他,眼中带着询问
“公子想听什么曲子?”
周云砚望着她端坐琴后的身影,恍惚间,与记忆中那个冬日帷帽下的侧影重叠。
“便请姑娘随意弹奏一曲吧。”周云砚温声道,目光却落在她抚琴的纤纤玉指上。
林玉垂眸,指尖落下,一曲《鹧鸪天》流泻而出。
琴音轻快明媚,技巧纯熟,与她此刻的状态相得益彰。
周云砚静静听着,看着她抚琴的模样,与昨日清冷的形象有些不同。
但正是这种难以捉摸,反而更让他心痒难耐。
【检测到目标产生强烈探究欲与保护欲。】
林玉心中微动,琴音却丝毫未乱。
琴音绕梁,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相对而坐的两人身上。
一个抚琴,一个聆听。
一曲终了,余韵悠长。
“姑娘此曲,欢快灵动,令人心情舒畅。”周云砚拍掌称赞。
林玉收回手,莞尔一笑:“能让公子展颜,便不算辜负这琴音了。”
午后的阳光从雕花窗棂斜斜照入,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
这画面很美。
“姑娘似乎……不喜欢那些宴饮场合?”他问得随意。
林玉正执壶为他添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睫,那双明媚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倦怠,但很快被她的笑意掩盖过去。
“喜欢?”她轻轻重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她将茶盏轻轻推到他面前,指尖莹白,与细腻的白瓷相映。
“玉儿是什么身份,哪里有资格谈喜欢或不喜欢?”
“有人请,便要去弹。场合如何,宾客何人,喜不喜欢……都由不得玉儿选择。”
“宴饮热闹,赏钱丰厚些,但需应付的人情世故也更繁杂;独处清静,像今日与公子这般对坐品茗论琴,自是风雅舒心”
她转回头,看向周云砚,脸上重新挂起浅笑,只是眼底深处,未来得及消散的倦色,为她的艳丽平添了几分脆弱感。
“宴饮也好,独处也罢,对玉儿而言,不过是谋生罢了。”
周云砚静静地听着,手中温热的茶盏传递着暖意,心却因她的话语微微发沉。
“是在下失言了。”周云砚他语气温和,带着歉意。
“那些场合,确是喧嚣了些,难免耗神。”
林玉抿嘴轻笑。
“其实……也不是全无好处。”她眨了眨眼,忽然露出略带狡黠的灵动。
“至少宴席上的点心,偶尔能有几样精致的,比楼里厨房做的强些。玉儿有时就为了那口吃的,也觉得忍一忍喧闹也值了。”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轻松之处,冲淡了方才略显沉重的话题,也让她的花魁形象丰满真实。
周云砚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俏皮话逗得轻笑出声,方才心头的微沉被一阵轻松取代。
“原来姑娘还是位饕客。”他顺着她的话笑道,“不知哪家的点心最得姑娘青睐?改日若有机会,云在下或许可以借花献佛。”
“那玉儿可要好好想想了。”林玉歪了歪头,作思索状,眼波流转间风情自生。
“城东酥香斋的荷花酥,还有桂兰坊的蜜渍樱桃……想起来便觉得口齿生津呢。”
她说着,还下意识地轻轻舔了一下唇,动作自然而不做作。
周云砚看着她这小动作,眸色深了一瞬,随即含笑记下:“酥香斋,桂兰坊……在下记下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因这小小的插曲而变得更加融洽自然。
时间在茶香与低语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厅内的光线变得柔和。
周云砚放下茶杯,看了眼天色,温声道:“不知不觉,竟叨扰了姑娘这许久。时候不早,在下该告辞了。”
林玉送他到了楼梯口。
她扶着朱漆栏杆,身姿袅娜地立在光影交界处,衣裙上的暗纹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流动。
“公子慢走。”她声音温软,“今日……多谢公子来听玉儿弹琴,陪玉儿说话。”
周云砚站在低两级的台阶上,回身仰视她。
从这个角度看去,她眉眼低垂,长睫如扇,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该说谢的是在下。”他温声道,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片刻,“今日受益匪浅,心境亦开阔许多。若有闲暇,不知可否再来拜访?”
“公子若不嫌弃此处简陋,随时欢迎。”林玉抬眸,对他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如春日繁花骤放,瞬间点亮了略显昏暗的楼梯间。
周云砚心弦微动,不再多言,转身稳步下楼。
青梅端着一碟新切的果子进来,放在案几上。
“姑娘,方才柳妈妈派人来问,晚膳想用什么?厨房今日有新鲜的鲈鱼。”
林玉头也未抬:“清蒸便可,再配两个清淡小菜。”
“是。”青梅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道,“柳妈妈还说……周公子走时,留了五百两银子,说是今日的茶资与琴资。”
林玉翻页的手顿了顿。
五百两。
“收着吧。”林玉淡淡道,“记在账上,改日若周公子再来,茶点备得更精心些便是。”
“是。”青梅退下了。
“2573,”林玉在脑海里问道,“按照原剧情,接下来他会经常来春玉楼,对吧?”
【是的。】2573回答,【周云砚会频繁造访,试图……拉近与你的距离。】
“果然,男人就是爱解救风尘。” 林玉指尖一勾点了点书页。
“一个符合他心中完美幻影,又身陷泥淖等待救赎的女子,简直是量身定做的情感投射对象,既能满足他的保护欲和掌控感,又能慰藉他内心深处的孤高与不得志。”
2573表示赞同,【原剧情中,他对原主的执着,除却白月光滤镜,很大程度上也源于此。他通过拯救和宠爱原主,来确证自己的力量与价值。】
她坐回琴案前,指尖落在弦上。
这一次,弹了一曲轻快的《流水》。
琴音潺潺,如溪水奔流,透着生机与灵动。
青梅在门外听着,有些疑惑——姑娘今日的心情,似乎……不错?
而此刻,已驶离春玉楼一段距离的青帷马车内。
周云砚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玉佩。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日在漱玉阁的每一个细节。
林玉抚琴时的专注侧脸。
她否认时平静无波的眼神。
“是她……”
“又不是她……”
周云砚睁开眼,眸色深沉如夜。
两年前的惊鸿一瞥,记忆中的那个身影,与今日见到的林玉,渐渐重叠,却又似乎隔着一层薄雾。
他需要更多的时间。
需要更多的观察,更多的确认。
马车在靖北王府别院门前停下。
“公子回来了。”门房躬身行礼。
“嗯。”周云砚颔首,踏入府门。
穿过回廊时,他忽然对跟在身后的侍从吩咐:
“去库房取两罐上好的明前龙井,再挑几幅不错的字画,送到春玉楼漱玉阁,给林姑娘。”
侍从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下:“是。”
周云砚不再多言,继续向前走去。
唇角含笑,眼底却闪过志在必得的光芒。
无论是不是她。
无论她记不记得。
这个人,他都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