凿子敲进最后一颗钉,木屑飞溅。陈无涯甩了甩发麻的右手,那条从肩头撕裂到手肘的旧伤又在抽搐,血渍浸透了粗布绑带。他没看,只是把锤子插进腰间布带,站直身子。
“行了。”他说,“能撑到中原。”
船边围拢的土着们沉默片刻,有人低头检查缆绳,有人试了试新换的帆桁。没人欢呼,但肩膀都松了些。昨夜还烧得焦黑的龙骨如今裹着藤编防水层,甲板上的补丁木板一块块钉牢,像一张拼凑却结实的皮。
白芷走过来,手里捧着一碗草药糊。她没说话,撩起他袖口,将药敷在裂开的伤口上。指尖凉,动作稳。
“疼?”她问。
“早麻了。”他咧嘴一笑,酒窝浅现,随即皱眉,“倒是这船……经不起风浪。”
“比沉了好。”她说完,退后半步,软剑已挂回腰侧。
天刚亮,海面灰蓝一片。陈无涯爬上船头,抓起一面残破的帆布用力展开。风一吹,布角猎猎作响。他盯着东方,许久不动。
“走。”他终于开口。
几声吆喝后,渔船缓缓离岸。桨声划破寂静,岛影渐渐变小。没有人回头,可每个人的背都绷得紧紧的。
船行三十余里,雾起了。
起初只是薄纱般浮在海面,随后越聚越浓,白茫茫吞没了前后视线。水波声变得黏稠,连呼吸都像压着湿布。
陈无涯蹲在船尾,手指轻敲船板。每一下都带着微弱震感,顺着木纹传向四面。他在听——听水流,听船底与海水摩擦的节奏。
突然,他抬手。
“停桨。”
众人一愣,立刻收力。船随波轻晃,静了下来。
十息之后,右前方传来金属刮擦声,极轻,却被他听得清楚。
“三艘。”他低声,“包抄。”
白芷瞬间拔剑出鞘三寸,寒光一闪即收。她转身走向舱侧,对几名持矛汉子点头:“藏好,等我信号。”
话音未落,左侧雾中轰然一声巨响。
火弩撞上船帮,木屑炸飞。紧接着,右侧又是一击,正中舵位。整艘船猛地一歪,开始进水。
“堵漏!”陈无涯大吼,“伤员进舱!”
两名老匠人抱着藤编垫扑向破口,几个年轻人用油布和木板死死顶住裂缝。白芷带着三人守住船头,长剑横立。
雾中缓缓驶出三艘战舰,黑甲森然,弓手列阵。中间一艘最高处站着一名将领,手中令旗一挥,箭雨倾泻而下。
渔船剧烈摇晃,甲板上插满羽箭。
“硬冲不出去。”白芷跃回他身边,肩头渗血,“他们想逼我们弃船。”
陈无涯眯眼看着敌舰航向。三艘呈“品”字,主舰居中,两翼前压,显然是要截断退路。
他忽然笑了。
“那就让他们撞个满怀。”
他脱下外衣,露出缠满布条的手臂,双手握紧错破锤,一步步走向船底。
“你做什么?”白芷问。
“画个圈。”他说,“他们看不见的。”
下一瞬,他跃入水中。
冰冷刺骨,伤口顿时撕裂。但他不管,双足蹬壁,错破锤猛击船体下方。一击,再击,三击——每一次都违背《沧浪诀》的运劲方式,先散气于四肢,再逆脉冲顶,最后以掌心贴木,将错劲缓缓导入水流。
一圈,两圈,三圈。
海底仿佛有了看不见的轨迹,如同乱线缠绕的网。水流被扰动,形成数道虚假的航行痕迹,向不同方向扩散。
雾中战舰上,了望手惊呼:“敌船分三路逃了!”
将领怒喝:“追中间那股!”
号角响起,左右两舰加速前冲,主舰稍缓跟进。
就在两舰即将交错之际,一股暗流猛然涌起,来自陈无涯制造的共振点。左侧战舰舵位卡滞,右侧因速度过快无法转向——
“砰!”
两船狠狠相撞,木屑纷飞,桅杆倾斜。士兵跌倒一片,弓阵大乱。
主舰急忙减速,不敢再进。
就在这时,水花一翻,陈无涯破浪而出,攀上船舷,浑身湿透,嘴角溢血。他抹了把脸,喘着粗气。
“轮到我们了。”
他提起错破锤,第三次砸向船体。这一次,不是虚引,而是全力爆发。
错劲自锤头灌入,沿着龙骨一路震荡,整艘渔船竟如活物般剧烈摇晃,似要倾覆。
敌舰主将脸色一变:“他们在沉?”
犹豫刹那,陈无涯猛然闭气,逆转真气运行路线。膻中穴内错劲翻涌,他将《沧浪诀》中“浪涌九回”的意象彻底拆解——本该层层推进,他偏要首尾倒置,先放后收,以自身为阵眼,借错劲牵引海流,直冲敌舰侧舷。
一道浪墙凭空掀起,拍向主舰。
船身剧烈倾斜,帆索断裂,数名弓手被甩入海中。战舰失去平衡,在浅滩边缘打转,眼看就要搁浅。
“现在!”陈无涯低喝。
白芷拔剑而出,身影如电掠向船舷。她一声不吭,挥手三道火油袋抛出,精准落在敌舰甲板。接着,一支火箭射出。
轰!
火焰腾空而起,浓烟滚滚。敌军慌乱扑救,阵脚全乱。
“跳帮!”陈无涯吼。
五名精壮土着手持木矛火把,趁乱跃上敌舰。一人砍断锚链,两人引燃舱门,其余三人逼退守兵。不到半柱香,敌舰陷入火海。
主将见势不妙,下令弃船。残部跳海逃生,战舰缓缓下沉。
雾渐散,晨光洒在燃烧的残骸上。海面漂浮着断桨、碎盾、挣扎的人影。
渔船虽破,却仍浮着。船体多处漏水,但龙骨未断。
陈无涯靠在船头,错破锤拄地,呼吸沉重。右臂的伤彻底崩裂,血顺着手腕滴进海水。他抬头看天,东方已泛白。
白芷走来,递过一块干净布条。他接过,自己缠上。
“还能走?”她问。
“走。”他说,“只要船没沉。”
土着们开始清理甲板,有人舀水,有人修补帆布。一名少年抱来干柴,准备生火熬药。恐惧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种粗粝的坚定。
陈无涯望着远处海平线,久久不动。
白芷站在他身旁,软剑垂地,剑穗蓝宝石沾了灰,却不掩光泽。
“这一仗,”他忽然开口,“不是为了逃。”
她侧头看他。
“是为了告诉他们——”他声音低却清晰,“我们回来了。”
船身轻轻一震,破浪前行。帆布残破,却迎风鼓动。
他抬起左手,按在胸口。怀中的天机卷微微发烫,裂痕似乎又深了一分。
他没打开。
只是喃喃道:“这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