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掠过操练场,旗杆底端的湿痕在晨光前泛着暗色。陈无涯指尖仍贴着袖中那块刻纹木片,却已不再盯着沙土。他缓缓收回手,转向身旁亲兵,声音压得极低:“去查昨夜军需库到东旗杆之间的巡更记录,尤其注意换岗间隙。”
亲兵点头退下,脚步轻得几乎没惊起一丝尘。
他刚要转身,远处马蹄声骤然逼近。一名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嗓音带着喘息:“北境烽火台连举三烟!漠骑集结于黑石隘口,规模逾三千!”
人群骚动。
白芷从兵器架旁快步走来,软剑未出鞘,但手已按在剑柄上。她目光扫过陈无涯,又望向营地深处:“赵天鹰呢?”
“已在帐中。”陈无涯沉声说,“传令下去,各营主将即刻入帐议事。”
两人并肩走向主营军帐,脚步不急,却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帐内烛火摇曳,赵天鹰正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见他们进来,抬手示意:“你们也知道了?”
“不是巧合。”陈无涯径直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黑石隘口,再移向南坡小径,“我们昨天刚改了火油转运路线,今天他们就出现在边境要道——他们在等反应。”
赵天鹰盯着地图,声音低沉:“你是说,他们靠咱们的调度判断虚实?”
“正是。”陈无涯点头,“他们不急攻,是在试探我们的布防规律。若我们按常理调兵,他们就能预判下一步。”
白芷站在一旁,忽然开口:“所以你打算打乱所有节奏?”
“不止是节奏。”陈无涯抬眼,“是让他们根本没法算。”
赵天鹰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错阵虽奇,可全军推行,万一失控……”
“比失控更危险的是被看透。”陈无涯打断他,“敌人知道我们守哪里,才会敢分兵诱敌。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守住,是让他们不敢出手。”
帐内一时安静。
赵天鹰缓缓吐出一口气:“好。明日开始,各营抽调精锐,轮训‘错阵’。巡逻节奏每日三变,粮道、哨位、换防时间全部打乱。”
白芷立即接话:“我带青锋弟子负责西线巡查,确保指令传达到位。”
陈无涯却摇头:“不必全传。只让带队校尉知晓变更节点,士卒只需跟着铜环发麻的时机行动。越少人知道规则,越难泄露。”
赵天鹰看了他一眼:“你这是连自己人都防?”
“我不是防人。”陈无涯声音平静,“我是防习惯。习惯才是最危险的破绽。”
话音未落,帐外又传来急促脚步。一名传令兵冲入,脸色发白:“西线……西线发现敌踪!千人轻骑,正绕行断龙岭!”
赵天鹰猛地站起:“两面夹击?”
白芷眼神一凝:“他们想逼我们分兵。”
“那就别分。”陈无涯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东线虚设营帐,燃火造势,做出增兵假象;西线收缩防线,但每半个时辰更换一次旗帜方位,让敌探无法确认兵力部署。”
赵天鹰皱眉:“主力不动?”
“主力不动。”陈无涯肯定道,“他们等的就是我们慌。越急,越要慢。”
白芷看着他:“你真觉得他们会犹豫?”
“他们会犹豫。”陈无涯嘴角微扬,左颊酒窝一闪,“因为他们看不懂。看不懂就会怀疑,一怀疑,就不敢全力压上。”
赵天鹰盯着地图看了许久,终于点头:“按你说的办。”
命令迅速传下。各营校尉陆续离帐,脚步匆匆。白芷 lger 在最后,低声问:“你真信这套能挡住他们?”
“我不是信它能挡住。”陈无涯望着帐外渐亮的天色,“我是信他们不信。”
她没再问,只是轻轻点头,转身离去。
陈无涯立于帐前石阶,错破锤斜扛肩头。晨风拂过,带来远处炊烟与铁器摩擦的气息。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铜环,又摸了摸腰间蓝布带——那截残绢依旧缝在内衬里,边缘已经磨得发毛。
亲兵快步返回,递上一份名册:“昨晚换岗间隙,有两名巡卫提前半柱香离岗,交接记录被人用墨笔添改过。”
陈无涯接过名册,翻到其中一页,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李承恩。
他没说话,只是将名册折好,塞进怀中。
片刻后,一名青锋弟子奔来:“白姑娘说,西线第一轮换旗已完成,敌骑暂未推进。”
“很好。”陈无涯点头,“传令下去,第二轮换旗提前一刻,不要按原定时辰。”
弟子领命而去。
他又唤来另一名亲兵:“去把推演营的铜环全部换成新一批,旧的统一回收,熔了重铸。”
“为什么?”
“因为有人已经开始模仿我们的‘错劲’频率。”他淡淡道,“不能让他们学会。”
亲兵愣住,随即领命退下。
赵天鹰走出军帐,站到他身旁:“你想到他们会偷学?”
“不是想到。”陈无涯摇头,“是必须防。错阵的根基不在招式,而在不可测。一旦被摸清规律,就是死局。”
赵天鹰看着他,忽然道:“从前我觉得你胡来。现在我才明白,你不是胡来,你是——逼别人也胡来。”
陈无涯笑了下:“战场本就没那么多规矩。谁先乱了阵脚,谁就输了。”
远处传来号角声,东线方向火光升腾,几座空营帐被点燃,浓烟滚滚而起。这是虚兵之计,用来迷惑北面敌军。
与此同时,西线旗帜开始频繁移动。原本固定的青旗、赤旗交替出现在不同哨塔,每隔片刻就变换位置。敌方轻骑在断龙岭外徘徊,迟迟未进。
赵天鹰眯眼远望:“他们在犹豫。”
“很快就不只是犹豫。”陈无涯低声道,“他们会想派人进来查。”
“我们已经有内鬼了。”赵天鹰语气沉重。
“所以更要让他们以为,自己还掌握着情报。”陈无涯目光微冷,“今晚我会让‘调度令’再次出现,内容是‘主力将于子时调动至东线’——但实际不动。”
“诱他们传消息?”
“诱他们相信自己还在掌控。”陈无涯缓缓道,“细作最大的弱点,就是总想证明自己有用。只要他们还想传递情报,就会露出马脚。”
赵天鹰深深看他一眼:“你这是在钓鱼。”
“是钓鱼。”陈无涯点头,“鱼饵就是他们的自信。”
天光渐明,营地进入战备状态。各营士卒沉默列队,铜环戴在腕间,神情紧绷。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命令是什么,只知道一旦手腕发麻,就必须立刻行动。
白芷走回石阶前,手中握着一封信:“刚刚截获的飞鸽传书,还没来得及送出。”
陈无涯接过,展开一看,纸上只有八个字:主力欲动,时机将至。
他轻轻摩挲纸角,忽而一笑:“写这信的人,一定觉得自己立了大功。”
白芷看着他:“要不要顺藤摸根?”
“不急。”陈无涯将信折好,“让他再写一封。我要知道,这封信送往何处。”
赵天鹰沉声道:“万一他们改变计划,直接强攻呢?”
“那就正好。”陈无涯抬头望向东方,“他们若敢来,我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乱中杀机’。”
白芷忽然道:“你有没有想过,异族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动手?”
陈无涯神色微动。
“不只是因为我们改了运粮路线。”她继续说,“而是他们知道,结盟军内部尚未完全整合。你在推‘错阵’,有人反对,有人观望。他们想趁我们未合之时,一举击溃。”
“所以他们不仅打军事。”陈无涯缓缓道,“也在打人心。”
赵天鹰握紧拳头:“周明远那批人,至今不肯配合训练。”
“那就让他们看看结果。”陈无涯声音平静,“事实比道理更有说服力。”
三人静立片刻,晨风卷起尘土,在石阶前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
陈无涯忽然弯腰,从地上拾起一片碎陶。那是昨夜操练时打翻的水罐残片,边缘粗糙,沾着些许湿泥。
他盯着那片湿泥,忽然问:“昨夜浇水的兵,是谁当值?”
白芷皱眉:“后勤司的王五,怎么了?”
“他浇水的时间,比平时晚了两刻。”陈无涯声音低了下来,“而且,只浇了东侧三排。”
赵天鹰立刻反应过来:“他是故意制造湿痕,为了掩盖什么?”
陈无涯没答,只是将碎陶片攥入手心,指节微微发紧。
远处,又一名斥候疾驰而来,马未停稳便翻身下地,声音嘶哑:“将军!西线敌骑……开始后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