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兵掀帘而出的脚步声还未散尽,陈无涯已转身抓起案上那张皮质行军图,指尖顺着红点标记的连线快速滑动。烛光映在图面,那些原本分散的据点在他眼中逐渐连成一道弧线,最终收束于主营山谷的咽喉要道。
他将图摊在沙盘边缘,用炭笔圈出中心区域,声音压得极低:“他们不是在找破绽,是在等我们自己把脖子伸过去。”
白芷站在一旁,剑未归鞘,听见这话,目光微凝。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拨了下剑穗,蓝宝石轻晃了一下。
陈无涯立刻唤来营务官,将刚封好的阵法册子重新拆开。“把‘动态错阵’拆成三句话,每队教官必须能在半炷香内讲明白。今晚之前,所有骨干轮训一遍,一个都不能漏。”他顿了顿,“告诉他们,这不是练,是保命。”
营务官领命而去,脚步急促。帐内只剩两人,陈无涯俯身盯着沙盘,脑海中浮现系统提示:“检测到敌方集结完成,攻击窗口预估:七十二时辰内。”他心头一沉,随即抬头望向帐外北方夜空——漆黑一片,无星无月,却仿佛有千军万马正悄然逼近。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铜铃箭,在沙盘四周比划着埋设位置,忽然停住。“不对。”他低声道,“他们既然能画出我们的漏洞,必然也猜到我们会改阵。真正的杀招,不会从正面来。”
白芷走近一步:“你是说,他们会绕后?”
“不只是绕。”陈无涯拿起一根木签,指向西面断崖,“那里地势陡峭,历来被视为天险,无人驻守。可若有人提前潜入,在总攻时自高处投火油、滚礌石,中军大帐顷刻就会陷入火海。”
白芷眼神一凛:“我去带人巡查。”
“来不及了。”他摇头,“他们的人早就进去了。我们现在查,只会打草惊蛇。”
他沉默片刻,忽然转身走向兵器架,取下一块铁甲披在身上,动作利落。白芷看着他系扣的动作,问:“你打算做什么?”
“等。”他说,“等他们露出第一只脚。”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侦察兵冲入,单膝跪地,手中紧握一支火羽信标,羽毛已被烧去半截。
“北线雪原发现大规模马蹄印,深陷积雪两寸以上,数量不下三千骑。痕迹新鲜,至多两个时辰前经过。”
陈无涯接过信标,指尖触到残羽尚有余温。他盯着那点焦黑,缓缓道:“三千骑只是先锋。主力已在百里之内。”
白芷眉头紧锁:“按常理,异族骑兵不会在夜间长距离奔袭,除非……他们已经集结完毕,随时准备压上。”
“没错。”陈无涯将信标插入案角铜座,“他们不再试探,是因为已经不需要再试。现在每一刻,都是倒计时。”
他立即下令增派三支精锐小队:一队沿东侧密林纵深探查,二队攀爬西面断崖排查伏兵可能,三队直插北线追踪马蹄印源头。每队配备机关铃鹞一只,约定每两个时辰释放一次信号,失联即视为遇伏。
命令下达后,他回到沙盘前,重新调整布防标记。旧阵已废,新阵未成,全军正处于最脆弱的过渡期。稍有差池,便是全线崩溃。
就在此时,帐帘被猛地掀开。几名将领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将,肩披虎纹披风,脸色阴沉。
“陈参军!”老将声音洪亮,“你调走三队精锐,又让各营改换口令、重排哨岗,却不与我等商议,是何道理?”
陈无涯没抬头,继续在沙盘上插下一面小旗:“道理很简单——再过三天,我们若不变成他们看不懂的样子,就得死。”
“荒唐!”另一名副将怒道,“仗靠的是章法,不是胡变!你这一套‘错阵’,连自己人都认不清谁在哪,万一误伤怎么办?”
帐内气氛骤然紧张。白芷手按剑柄,目光扫过众人,却没有开口。
陈无涯终于抬眼,从案上拿起那张皮质地图,重重拍在帅案上。“你们看看这个。”他指着红点,“这是他们画的。每一个标记,都对应我们旧阵的死穴。他们不是瞎打,是早就研究透了。”
他环视众人,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如果明天他们照着这张图画进攻,你们觉得,我们还能守住吗?”
无人应答。
“我不是要推翻规矩。”他缓步上前,“我是要让敌人以为规矩还在,然后在他们动手那一刻,突然全部变掉。”
老将仍皱眉:“可若人人皆可变,谁来守中军大旗?”
“我来守。”陈无涯解下行囊,取出一套铁甲放在案头,“从今夜起,我就驻帐前线了望台,与第一哨同食同守。大旗不倒,我在。”
他说完,转向白芷:“你也别回营了,带你的剑组,盯住西侧断崖方向。一旦发现异常,不必请示,直接动手。”
白芷点头,收剑入鞘,转身便走。临出帐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有言语,却比任何承诺都重。
众将见状,终究无人再言退缩。陆续领命退出。
帐内重归寂静。陈无涯坐在案前,翻开修订中的作战简报,一页页核对兵力部署、粮草分配、通讯暗号。他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字迹清晰而稳定。
直到最后一行写完,他才停下。窗外,营地灯火通明,巡逻的士兵往来不息,兵器库彻夜开放,炊事营开始分发热食,伤员正被悄悄转移至后山避谷。
大战前的最后一道神经,终于接通。
他站起身,披上铁甲,走出主营帐。寒风扑面,他抬头望向北方天际,那里依旧黑暗如墨。
白芷已立于了望台下,手中软剑横握,剑穗随风轻摆。
“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会来?”她问。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他们一定以为我们还在按老办法守。”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木鸢——墨风留下的机关铃鹞。他亲手调试机关角度,确认滑翔轨迹无误后,将其放飞至百丈高空。铃鹞无声滑行,隐入夜色,定时坠落点燃信号,一旦某路线失联超过一个时辰,便会自动释放红焰。
与此同时,营地四周的铜铃箭也被重新埋设,不同铃声组合代表不同敌情等级,实现无声调度。
一切安排妥当,陈无涯站在了望台下,手中紧握那份最终版作战简报。铁甲冰冷贴身,但他毫无察觉。
白芷站在他身旁,剑未归鞘,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北方。
营地静得出奇,连巡更的梆子声都被刻意压低。战鼓未响,刀锋已寒。
远处天边,一抹极淡的灰白悄然浮现,像是黑夜裂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