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后的水雾彻底凝固,人影消失得无影无踪。陈无涯收回手,指尖在行囊边缘轻轻一划,布巾的边角磨得发毛,他没再看那箱子一眼。
“走。”他低声道。
白芷没有多问,剑尖微抬,脚步已随他向右前方斜移三步。沙地无声,队伍紧贴石壁鱼贯而出,每一步都落在陈无涯错劲探出的气机节点上。他们穿过最后一道拱门时,风忽然停了。
山谷外亮如白昼。
火把连成一片,从四面高地蔓延下来,将整片谷地围得密不透风。异族士兵列阵而立,前排持盾,后排弓弩齐张,刀锋在光下泛着青灰。远处战鼓未响,却已有杀意压来。
陈无涯抬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下。
所有人立刻止步,呼吸收束,连衣角都不曾抖动一下。
他闭眼,错劲自足底缓缓渗入地面,沿着方才秘库中感知到的脉络延伸出去。地下仍有微弱震频,像是某种阵法残余的余波,尚未完全消散。他顺着这股波动探查敌军布防,很快察觉不对——正前方兵力密集,但左右两翼阵型松散,尤其西侧高地,几处火把间隔过远,守卒站姿僵硬,似是虚设。
“不是实围。”他睁眼,声音极轻,“他们在等我们动。
白芷目光扫过左上方岩壁,三道黑影藏在凹陷处,箭矢对准出口。她微微颔首:“有暗哨,至少六人。”
“不止。”陈无涯盯着东侧坡道,“坡后还有两队人在换岗,节奏乱了半拍。这是故意露破绽,引人突围。”
一名先锋队员喉头滚动了一下,低声开口:“我们是不是早就被发现了?”
没人回答。空气像被压紧的棉絮,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无涯蹲下身,手指在沙地上划了一道短痕,又在两侧各点两下。“他们不攻,是因为知道我们出不去。一旦移动,震动传入地底,就会激活埋设的响铃桩。那边的鼓声一起,三面夹击,我们连退路都没有。”
“那怎么办?”另一人咬牙,“总不能在这儿等死。”
“不等。”陈无涯站起身,错劲在体内缓缓流转,与地下那丝残存的脉动逐渐同步。他能感觉到,哪怕已离开秘库核心,那种“呼吸”般的节律仍在延续,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与整个地形相连。
“他们用的是正兵之阵,讲究号令统一、进退有序。”他声音低沉,“那就让他们听不到号令。”
白芷眼神一凛:“你要扰他们的鼓?”
“不只是鼓。”他看向中线一处高台,那里立着一面铜皮大鼓,鼓手执槌待命,“是让他们的耳朵,分不清哪一声才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错劲不再压制,而是放慢循环速度,使其频率与地下脉动完全一致。刹那间,他的感知范围向外扩散——不是靠眼睛,也不是靠耳力,而是通过劲力与大地的共振,捕捉到每一处细微的动静。
他听见了西坡守卒换班时铠甲摩擦的声音,听见了南侧弓手因紧张而加快的心跳,甚至听见了高台上鼓槌因手汗滑动的轻微位移。
“摆阵。”他突然开口,语速加快,“三人一组,错位站位,劲力逆向流转!不要整齐,越乱越好,但必须听我节奏。”
先锋部队迅速响应,依令分散。有人不解:“这样不成阵型,如何防御?”
“正因为他们讲阵型,才怕乱。”陈无涯冷笑,“我们的‘错阵’,就是他们的破绽。”
他转向白芷:“你带五人守住左翼退路,若西侧佯攻发动,立即切断坡道连接处的绳索桥。记住,别等我下令,看我左手抬到胸口就动手。”
白芷点头,转身带队悄然潜行。她的身影融入阴影,动作轻捷如风。
陈无涯站在原地,错劲开始在经脉中反向游走——肝经接通涌泉,胆气倒灌任脉,心火逆行冲顶。每一次运转都带来刺痛,但他已不再抗拒。他知道,这种痛不是损伤,而是适应新路径的代价。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曲,仿佛握住了一根无形的弦。
地下脉动随之起伏。
片刻后,远处战鼓终于响起第一声。
咚——
低沉浑厚,震动山谷。
陈无涯嘴角一扬,左手猛然上提至胸前。
同一瞬,西侧高地火把骤灭,两名守卒翻滚落地,绳索桥从中断裂,烟尘腾起。
异族阵中一阵骚动。
鼓声再起,欲传令调兵。
就在第二声鼓音传出的刹那,陈无涯双目骤睁,错劲自丹田喷涌而出,顺着逆向经络直冲百会,再由指尖爆发,如涟漪般扫过整片沙地。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耳朵都听到了两个鼓声。
一个来自高台,一个仿佛从地底传来,时间差不足半息,却足以扰乱判断。
鼓手愣住,槌子悬在半空。
前排盾兵脚步迟疑,本该踏步前进,却有人后退半步。
整个阵型出现了一瞬的凝滞。
“好!”一名先锋队员低呼出声。
陈无涯却脸色一变。
他感觉到,地下那股脉动忽然加速,像是被什么惊醒。
紧接着,四周火把同时晃动,不是风吹,而是地面在轻微震颤。
异族大军并未因此慌乱,反而在震颤响起的瞬间,集体向前推进十步,阵型收紧,弓弩手缓缓抬高角度。
他们早有准备。
“不对”陈无涯喃喃,“他们不是在等我们突围。”
“是在等这个震动。”
他猛地回头看向秘库方向。
石门紧闭,但沙地上,一道细小的裂纹正从门缝延伸出来,笔直指向中央高台。
那面鼓,不是指挥用的。
是钥匙。
白芷在左翼高地上伏低身形,看到坡道尽头,一支披甲骑兵正缓缓从暗处驶出,马蹄包着厚布,无声逼近。
她握紧剑柄,目光回到陈无涯身上。
他站在原地,错劲在体表形成一层微不可察的波动,像水纹般荡漾。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却没有随着火光倾斜,而是微微扭曲,朝着高台方向偏移了一寸。
他举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缓缓合拢。
这是最终信号。
全军屏息,错阵已成,只待第一波攻势来临。
战鼓第三次响起时,陈无涯双臂猛然展开,错劲如潮爆发。
就在此刻,高台上鼓手突然仰头,口中发出一声尖锐长啸,与鼓音叠加,竟形成一种诡异的共鸣。
沙地裂纹骤然加宽。
陈无涯瞳孔一缩。
他听出来了。
那不是命令。
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