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微弱,却带着金属般的冷意。
陈无涯盯着石门缝隙里的蓝芒,呼吸压得极低。他没再往前一步,耳朵仍贴在石板上,错劲导出的感知顺着岩层蔓延,将滴答声拆解成节拍——快了半息,倒计时正在加速。
“还剩二十三息。”他抬头,声音不重,却让身后所有人绷紧了身子。
白芷靠在一堆未燃的粮袋旁,左手按着左臂伤口,血已经渗过布条。她没问要不要进石门,只是把软剑横放在膝上,指尖轻轻一拨,剑身嗡鸣。
陈无涯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灰。火油槽就在眼前,导管如脉络般嵌入四壁暗渠。他蹲下,手指沿着接口摸去,错劲缓缓注入,不是为了破坏,而是反向震荡——咔、咔两声轻响,两处连接点松脱,黑油顺着沟槽滑下,在麻袋堆间拉出两条湿痕。
“准备布团,全浸了油。”他回头下令,“扔到东侧三层粮垛,别等我喊。”
一名先锋队员立刻翻出行囊里的破布,另一人割开油囊倾倒。动作利落,没人多言。这支队伍早已习惯在他开口前就位。
白芷忽然抬手,剑尖挑起地上一根断裂的银丝。“这线还没断完。”
“不用管。”陈无涯摇头,“它连的是头顶弩机,刚才塌了一半,动力不足。现在顾不上陷阱,要抢时间。”
他从腰间取出最后一个火折子,吹掉浮灰,轻轻放在石板边缘的凹槽里——那里正是机关触发点下方。只要倒计时归零,震动会引燃火折,火舌顺势舔上泄漏的油路。
但这还不够。
“火势一起,他们会扑救。”他盯着中央火油槽,“必须让火烧得快,烧得狠。”
白芷明白了,翻身跃起,身形掠向高处。她脚尖点地三次,借力跃上第二层粮袋,手腕一抖,软剑甩出,剑穗上的蓝宝石擦过顶梁木架。火星迸溅,那是她提前藏好的铁石。
三枚布团接连抛上三层粮垛,稳稳落下。油渍迅速渗透,空气里弥漫开刺鼻气味。
“退后。”陈无涯低喝。
他双掌贴地,错劲沉入足少阴肾经,再逆冲督脉,自尾闾一路轰至百会。这一转,经脉如被刀刮,但他咬牙撑住。掌心发力,错劲猛然炸开,地面裂出蛛网状纹路,直通地下油槽支架。
“轰——”
一声闷响从地底传来,像是某种容器破裂。紧接着,一股浓烈焦味升腾而起。火折子被震波引燃,火苗窜起,瞬间咬住地面上的油带。
火焰如蛇,贴地游走,眨眼爬上麻袋堆。一层、两层火头撞上高处布团,轰然爆燃!
热浪扑面而来,逼得众人后退数步。陈无涯却迎着火光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死死盯着主槽。果然,支架断裂处开始倾斜,半满的火油倾泻而出,顺着暗渠奔涌,四壁同时起火。
整座粮库像是被人点燃了引信。
外面骤然响起号角,短促而混乱。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吼叫与马嘶。有人在喊救火,有人在调兵,但命令彼此冲突,根本无法统一。
“成了。”一名队员低声说,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火势已吞掉大半个仓库。梁柱噼啪作响,屋顶天窗被浓烟冲开,黑烟滚滚升腾,在夜空中撕出一道狰狞口子。远处营地彻底乱了套,提桶的、牵马的、拔刀的混作一团,有的往这边冲,有的却往侧翼跑,显然指挥系统已经瘫痪。
白芷走到陈无涯身边,发梢已被热风吹得微卷。“现在走?”
他没动,眼睛闭了一下,错劲再次导入地面。震动反馈回来:正面方向人流密集,脚步杂乱;西侧有铁甲碰撞声,可能是重兵集结;唯有东侧,脚步稀疏,节奏松散。
“不急。”他说,“他们慌,不代表没有后手。刚才那个毒术高手逃了,拓跋烈不会只派一个人守粮库。”
话音刚落,一声巨响从外传来。是铁闸被强行撞开的声音。
众人神经一紧。
但那扇门并未完全打开,只裂开一道缝,随即又被什么东西堵住。接着,几具尸体被推了进来,全是异族守卫,脖颈都有细小针孔——和之前发现的那些一样。
内应动手了。
陈无涯眼神一凝。这不是帮忙,是灭口。对方不想留下任何活口。
“走东侧通风道。”他终于下令,“绕后山汇合点。”
队伍立刻行动起来。两人一组,背起伤员,沿着尚未起火的东墙快速移动。白芷走在最后,剑尖扫过每一处阴影,确保无人尾随。
陈无涯走在最前,手掌始终贴着墙壁,错劲不断探出,感知结构稳定性。火势太猛,这座库房撑不了太久。
通风道入口藏在一堆废弃油桶后,铁栅栏锈迹斑斑。他一脚踹去,栅栏应声倒地,露出黑洞洞的通道。
“进去一个,清一次路。”他低声吩咐。
第一名士兵猫腰钻入,片刻后打出安全手势。第二人跟进,第三队伍有序进入,速度不慢。
白芷最后一个来到入口前,正要弯腰,忽听身后“咔”地一声脆响。
是房梁断裂。
她猛地抬头,只见头顶主梁已烧得通红,一根支撑柱轰然倒塌,带动上方堆积如山的粮袋滚落,直冲通风道口砸来!
“低头!”她厉声喊。
陈无涯反应极快,一把拽住离他最近的队员,将其推进通道。他自己也顺势滚入,肩背重重撞在铁皮壁上。
粮袋砸落在地,激起漫天灰尘与火星。通风道口被堵了大半,只剩一条狭窄缝隙。
外面火势更猛,热浪透过缝隙灼人皮肤。梁柱接连崩塌,整座建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还能清吗?”白芷喘着气问。
陈无涯爬起来,伸手试了试缝隙高度。勉强够一人匍匐通过,但若再塌一次,可能彻底封死。
“等不了。”他说,“一个接一个,贴地爬过去。速度快,别停。”
士兵们立刻照做。有人用袖子捂住口鼻,有人把伤员绑在背上,依次钻出。白芷最后一个趴在地上,正要往前挪,忽然停住。
她看见一只布鞋卡在倒塌的粮袋缝隙里,半截鞋帮露在外面,针脚细密,像是手工所制。
老吴头送的那双。
她没说话,伸手把鞋子扯了出来,塞进怀里,然后迅速爬进通道。
最后一人通过后,身后轰然巨响——整片屋顶塌了下来,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染成赤红。
粮库彻底焚毁。
远处营地陷入更大混乱。传令声此起彼伏,骑兵试图列阵却被火光惊扰,战马失控冲撞。一些士兵甚至开始逃离防线,朝着北方奔去。
陈无涯站在通风道出口的坡顶,望着那片燃烧的废墟,脸上没有笑容,只有尘灰与血痕交织的痕迹。
“我们毁了他们的命脉。”白芷站到他身旁,声音很轻。
“但他们还有刀。”他回了一句。
风从山脊吹过,带着焦糊味。通道另一端,隐约传来脚步声,整齐,沉重,正从侧翼逼近。
他抬起手,示意全员噤声。
前方是一段陡坡,通往密林。只要穿过那片树林,就能抵达预定汇合点。
可现在,坡下出现了火把的光点,一盏,两盏,越来越多。
不是溃兵。
是披甲执锐的精锐部队,列着方阵,正稳步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