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涯的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敲了三下,目光从那盏曾移动两次的灯火位置移开。他没有再看沙盘,而是转向帐中众人,声音不高,却像铁钉入木:“昨夜二王子拘押七名校尉,大王子营前头颅悬门,换防冲突三起,焚帐两处——这不是军营,是囚笼。”
帐内一片静默。几名老将交换眼神,其中一人终于开口:“或许正是诱敌之计。他们故意乱阵脚,引我们出击。”
“若真是诱饵,”陈无涯缓缓起身,走到沙盘前,指尖划过敌营中央断裂的指挥链,“那他们得先骗过自己人。”他抬头环视,“一个连亲兵都杀的主帅,还能统什么军?一支见火就烧、见令就抗的队伍,还能打什么仗?”
秦烈拄着木杖上前一步:“你说时机到了?”
“不是到了。”陈无涯摇头,“是只剩这一瞬。”他指向黄风谷西侧山脊,“今晨细作回报,二王子派出三支巡骑,清查各部旗号归属。可就在半个时辰前,大王子主营仍未升起新令旗。军令不出一帐,兵不知听谁——这种时候不出击,等他们杀了彼此最后一人再上吗?”
主帅凝眉未语。另一名统帅沉声道:“反攻需三印联署。我尚存疑虑:大王子是否真无意降?若其仍有归顺之意,贸然进攻,恐失良机。微趣小税 嶵歆蟑踕哽鑫筷”
话音未落,帐帘掀动。白芷走入,手中握着一封密报,纸角已被汗水浸软。她径直走向主案,将信呈上:“大王子两名亲兵试图南逃,被当场格杀,首级示众。这是他们临死前留下的暗记。”她摊开掌心,一枚铜扣静静躺着,刻痕交错,是流民营独有的联络符号。
主帅接过密报细看,脸色渐沉。片刻后,他抬眼看向另两位元老:“你们怎么看?”
一人抚须良久,终是点头:“既杀己人立威,便无降意。战机确已浮现。”
最后一人仍迟疑:“若再观一日”
“我们没一日可等。”白芷打断,语气冷如霜刃,“敌营炊烟日减,马厩草料枯尽,士卒争食粗糠。再拖下去,要么他们焚营西撤,要么拼死突围——那时我们面对的,是一支困兽之军,而非溃散之师。”
主帅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在军令文书上落下第一枚印。
第二位统帅默然取印,按下。
第三人闭目片刻,睁开时已决然:“准。反攻令即刻生效。”
陈无涯未动,只低声问:“何时发兵?”
“黎明前最佳。”主帅道,“夜色掩行,突袭最利。”
“不。”陈无涯摇头,“就现在。”
众人一震。
“现在?”秦烈皱眉,“日头未落,易被察觉。”
“正因天光未尽,他们才不会想到我们会动。”陈无涯目光扫过众人,“此刻敌营混乱未定,将领互防,士卒离心。若待夜深,反倒给了他们整顿的机会。我们要打的,不是一场伏击,而是一记重锤——砸在他们最松动的一刻。”
主帅沉默良久,终于提笔改令:“全军即刻集结,目标黄风谷主营区。由陈无涯统筹‘错阵’突击序列,白芷领侧翼策应,韩天霸率绿林部为左翼先锋,赵天鹰压后阵。”
命令传下,帐外脚步骤急。传令兵奔走如风,一面面战旗自营中升起。
陈无涯转身走出中军帐,迎面风沙扑面。他并未停步,直奔高坡。身后,白芷紧随而出。
坡顶立着一支青铜号角,锈迹斑驳,据说是老吴头年轻时守边所用。陈无涯伸手握住,触感冰凉粗糙。他闭目片刻,错练通神系统在经脉中流转,将昨日推演残留的滞涩尽数化开。随即,他深吸一口气,将一丝“错劲”缓缓注入号角内壁经络。
第一声长鸣撕裂风沙。
远处宿鸟惊飞,成群掠过灰黄天际。
第二声响起时,山谷震动,碎石滚落坡底。
第三声落下刹那,结盟军全线火把点燃。千百支火炬自各营冲出,如星河倒灌,汇成奔涌洪流,朝着黄风谷主营方向席卷而去。
陈无涯立于高坡,目视大军推进。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他左手紧握那卷残缺心法,右手扶住号角底座,指节微泛青白。
白芷站到他身旁,轻声道:“你真的相信,他们会崩?”
“不是相信。”他说,“是我亲手推的这一步。”
她不再言语,只是望向敌营方向。那里,本该严密的防线如今灯火零落,几处营区甚至黑着,像是被刻意隔绝。一队巡逻兵刚走过辕门,便与另一支人马对峙起来,刀已出鞘。
“他们在防自己人。”白芷低语。
“那就让他们继续防。”陈无涯收回视线,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草图,递给白芷,“这是‘错阵’最终调度令,五人一组,专挑灯火移动频繁的区域切入。不要强攻,只扰其传令、断其补给线——让他们连喊救兵的人都找不到。”
白芷接过图纸,迅速扫过标记点位,点头:“我这就去前锋传令。”
她转身欲走,却被陈无涯叫住。
!“等等。”他从腰间解下行囊,掏出一双布鞋,递过去,“老吴头昨晚送来的。”
白芷愣住。
“他说,走得稳,才能杀得狠。”陈无涯笑了笑,“你换上吧。”
她看着那双厚底粗线的鞋子,片刻后接过,蹲下身换上。站起来时,脚步稳了许多。
“我去左翼。”她说。
“好。”他点头,“等我信号。”
白芷最后看了他一眼,旋身离去。身影很快融入奔行的队伍中。
陈无涯重新站回坡顶,手按青铜号角。远处,结盟军已逼近敌营外围防线。火光与人影交织,呐喊声隐隐传来。一名传令兵疾驰而至,抱拳禀报:“先锋已抵第一哨岗,未遇强阻!”
他微微颔首,却没有下达下一步指令。
风更大了,卷着沙粒打在脸上。他仰头望天,夕阳正沉入山脊,余晖染红半边天空。敌营深处,那盏曾移动过的灯,此刻彻底熄灭。
他忽然抬手,再次将“错劲”注入号角。
一声短促尖锐的鸣响划破长空。
这是预定信号。
下一瞬,四面八方火把齐动,原本分散推进的队伍猛然加速,如利刃刺入敌阵薄弱处。喊杀声骤然炸起,震荡山谷。
陈无涯站在高坡,望着潮水般涌入敌营的大军,嘴唇微动,吐出一句极轻的话:“学渣也能定乾坤。”
他转过身,抓起地上的行囊,抽出佩剑。剑身映着最后一缕残阳,寒光一闪。
他迈步下坡,脚步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