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兵跪在殿前,火漆封印的急报还攥在手中。陈无涯抬手拦下白芷,目光落在那封文书上,没有立刻接过。
“黑崖口。”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四周原本因急报而躁动的气氛,随着他的平静逐渐凝滞。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眼神闪烁,却无人再上前一步。
陈无涯这才伸手,将文书抽出,只扫了一眼便合上,随手递给身后一名礼官:“收着,等典礼结束再议。”
那礼官愣住,不敢接。
“怕什么?”陈无涯冷笑,“三百里外的人马,没粮没援,就靠一口怨气撑着。他们现在敢来,是觉得王旗还没立起来?还是觉得你们中间有谁,还想换个人坐那位置?”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敲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几名刚才还在质疑是否该暂缓登基的大臣,脸色微变,低下头去。
白芷已悄然退向宫门方向。她没说话,只是对守卫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会意,挥手调兵封锁西角门。鼓乐声重新响起,香炉再次点燃,青烟袅袅升腾,压住了方才那一丝骚动。
陈无涯转身看向主殿台阶。二王子站在那里,身上礼服未脱,手握玉佩,神情复杂。
“你还想等?”陈无涯问。
二王子抿了抿唇,终于点头:“开始吧。”
钟声第三次响起,比前两次更沉、更远,仿佛从地底传来。宫门大开,百姓列道,百官入殿,仪仗整齐划一。焚香告天,册文宣读,玉玺交接,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庄重。
陈无涯站在偏阶之下,粗布短打与满庭华服格格不入。他没看仪式流程,只盯着那些大臣的脸。有人低头顺从,有人眼角抽动,还有人死死盯着新王手中的权杖,像是要把那东西烧出个洞来。
当二王子登上王座,披上玄金王袍的那一刻,全场跪伏。
“自此休兵养民,与中原修好,共御外患,永不相侵!”他的声音穿透广场,回荡在每一个人耳中。
话音落下,掌声未起,却有一名老臣突然出列,扑通跪地。白马书院 已发布嶵薪彰结
“陛下!”他高声喊,“外族未清,何以安邦?中原之人插手我族内政,已是破例,如今竟让他们站于王庭之上观礼,岂非示弱于天下?陈无涯虽有助功,终究是异乡客,留之恐生后患!”
这话一出,不少人悄悄抬头,目光投向陈无涯。
殿前一片寂静。
二王子坐在王座上,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转头看向陈无涯。
陈无涯正低头整理腰间那条褪色蓝布带,动作随意,仿佛刚才的话不是冲着他来的。
“你说完了?”他问那老臣。
老臣一怔,怒道:“你——”
“我说你话说完了没有。”陈无涯打断他,抬起头,左颊酒窝浮现,“你要赶我走,得先问问这座殿还能不能站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主阶中央,环视四周。
“三王子带兵杀进来的时候,你们在哪?是他手下砍倒第一块牌匾时,你们才想起来要忠君?还是等到刀架在脖子上,才发现自己穿的是哪边的袍子?”
没人应声。
“我是个粗人,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绕的规矩。”他拍了拍胸口,“但我记得昨夜那一战,是谁挡在门前,是谁的血洒在这砖缝里。你们可以骂我是外人,可你们的命,是我和她一起扛下来的。”
他侧头看了眼白芷。她站在不远处,软剑归鞘,神色冷淡,却始终没有移开视线。
二王子缓缓起身,抬手示意老臣退下。
“若无此人,今日殿上诸位,有几个能站着说话?”他声音低沉,却清晰传遍全场,“此佩认主,亦认功臣。陈无涯助我夺位,乃天命所归之援,非客,乃友!”
最后一字落下,鼓乐齐鸣,百官俯首,百姓欢呼。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阳光照在新王肩头的双龙纹饰上,熠熠生辉。
大典结束,人群渐散。
陈无涯刚转身,准备离开,几名亲卫快步上前,拦住去路。
“陛下请两位留步。”其中一人道。
白芷眉头微皱,手不自觉地按住剑柄。
陈无涯却笑了笑:“既然请,那就去吧。”
偏殿内,烛火摇曳。新王屏退左右,只留陈无涯与白芷相对而立。
他坐在一张矮案后,手里摩挲着那枚玉佩,良久未语。
“今日之位,你我皆知来之不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陈无涯没接话,只是站着,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麻——那是错劲运转过度后的余症,尚未完全恢复。
“但王座之上,看的不是恩情,是利害。”二王子抬起眼,目光锐利,“你说,我能信你几分?”
烛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藏在暗处。
陈无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说你能不信我几分?”
两人对视,谁也没移开眼睛。
殿外传来脚步声,似乎是巡逻的士兵经过。烛芯爆了个小火花,光影晃了一下。
新王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仍没让两人离开。
白芷站在陈无涯侧后半步,手指稍稍松开剑柄,却又在下一瞬重新收紧。
陈无涯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却没有回头。
他的呼吸略显沉重,每一次吸气,肋骨深处都传来一阵隐痛,像是有根细针在里面慢慢游走。他不动声色地调整站姿,将重心移到左脚。
烛火又一次晃动,照亮了案角那卷未曾打开的边境密报。
新王的手指,在玉佩边缘轻轻敲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