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在石壁上跳了一下,陈无涯袖中的天机令余温未散。他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探入俘虏经脉时的滞涩感——那股真气像被什么东西钉死在筋络里,动则反噬。
白芷站在他身后半步,剑未出鞘,但手已搭在剑柄上。她目光扫过地上被五花大绑的叛军头目,那人嘴角还在抽搐,显然是强行忍着痛。
“狼首”陈无涯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人名,是号令。”
话音刚落,祭坛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地面微微震颤。一队重甲亲卫列阵而入,中央簇拥着身披玄金战袍的异族新王。他脸上没有登基时的从容,眼神冷得像冻住的湖面。
“你抓的是北境戍边营百夫长。”新王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个地底空间,“私拘军官,截取兵符,陈无涯,你是在逼我动手?”
陈无涯没动,也没跪。他只是缓缓抬起手,将那块烧焦的兵符放在断裂的香炉残片上,又把羊皮图摊开,指尖点向西门标记的位置。
“他是死士,身上有‘囚誓纹’。”他说,“他们今晚亥时三刻要开西门,接应什么人进来。我不抓他,明天你的王座前就该摆上中原使者的头颅了。
新王盯着那张图,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就算如此,你也无权擅闯禁地,更无权动用非常手段逼供。”他语气沉了下来,“我要的是秩序,不是另一个能掀翻王庭的人。”
陈无涯忽然笑了,左颊酒窝浮现。他弯腰,手掌贴地,错劲悄然渗入砖缝。
刹那间,整座祭坛猛地一颤。几根残存的石柱发出刺耳的裂响,尘灰簌簌落下,连亲卫都下意识后退半步。那股震荡之力顺着地脉扩散,仿佛七处地下据点同时被唤醒,隐隐回应。
新王瞳孔一缩。
“我能找到他们。”陈无涯直起身,声音依旧平稳,“也能让他们一起炸出来。你说,是你先清君侧,还是我替你代劳?”
空气凝住了。
亲卫握紧兵器,却没有一人敢上前。白芷站得笔直,目光始终锁在新王脸上。
良久,新王才开口:“你这是威胁。”
“是提醒。”陈无涯收回手,掌心向上,“我帮你登位,不是为了看你被人从背后捅刀。你要结盟,就得拿出诚意。否则,这盟约签了也是废纸。”
新王沉默片刻,忽然抬手。一名亲卫立刻递上一个木匣。他打开,取出一枚青铜虎符,与陈无涯手中的兵符残片形状完全吻合。
“这是调令另一半。”他说,“你既然能破局,那就继续查下去。但记住——若你越界一步,我不止会收回此符,还会以谋逆论罪。”
陈无涯没接。
“我不需要你给权力。”他淡淡道,“我只需要你一句话:三日后,当着群臣的面,正式宣布与中原结盟,永不背弃。”
新王盯着他,眼神复杂。他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怕死,也不怕乱。他怕的,是失控。
“我可以答应。”最终,他低声道,“但你必须交出这名俘虏,由我亲自审问。”
“不行。”陈无涯摇头,“他体内被人种了引子,随时可能自毁经脉。你现在带走他,半个时辰内他就成一具干尸。”
“那你打算如何?”
“让他活着。”陈无涯走近俘虏,蹲下,手指再次搭上其腕脉,“我要用错劲压制那股反噬之力,把他变成活口证。等你签盟约那天,我会让他亲口说出幕后是谁。”
新王脸色变了变:“你竟敢拿活人做筹码?”
“我拿的是真相。”陈无涯抬头,“你怕的不是我越权,是你发现自己一直坐在火山口上。现在有人愿意替你挖通地火,你还计较铲子是谁的?”
四周一片死寂。
亲卫们不敢出声,白芷垂眸不语。只有那俘虏在地上轻微抽搐,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呜咽。
新王终于动了。他缓缓点头:“好。三日后朝会,我亲自主持结盟仪式。但若你做不到”
“做不到?”陈无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你就准备好应付比今天多十倍的死士吧。他们不会只盯西门,也不会只等亥时。”
新王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欲走。
就在他迈出祭坛入口的瞬间,陈无涯忽然开口:“陛下。”
新王停步,未回头。
“您知道为什么我能发现这里吗?”陈无涯的声音很轻,“因为真正的隐患,从来不在地图上画出来的那些地方。”
新王肩头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带着亲卫离去。脚步声渐远,地底重归寂静。
白芷这才松了口气,低声问:“他会履约吗?”
“会。”陈无涯望着空荡的出口,“因为他现在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是来帮他的,我是来定规矩的。”
他走回俘虏身边,盘膝坐下,掌心覆上对方膻中穴。错劲缓缓注入,如逆流之水冲刷堵塞的河道。俘虏的身体剧烈颤抖,额角渗出冷汗,却再无法开口。
白芷守在一旁,忽然道:“你刚才震地那一手,比上次更稳了。”
“错劲练多了,自然顺。”他笑了笑,“以前是歪打正着,现在是明知故错。”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调整站位,挡在他与通道之间。
时间一点点过去,祭坛外传来换岗的号角声。远处宫墙之上,灯火次第亮起,映照出王庭森严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俘虏终于停止挣扎,呼吸趋于平稳。陈无涯收功,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还活着。”他说,“而且很快就会开口。”
白芷点头:“接下来呢?”
“等。”他靠在一根裂开的石柱上,仰头看着头顶幽深的穹顶,“等他召集群臣,等他签下盟约,等他以为风波已平。”
“然后呢?”
“然后”他闭上眼,嘴角微扬,“我们看看,那个‘狼首’到底长什么样。”
风从地底缝隙吹上来,带着陈年香灰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陈无涯怀中的天机令又轻轻热了一下,像是某种预兆。
但他没去摸它。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从来不会提前示警。
亲卫拖走俘虏时,那人突然睁开眼,死死盯着陈无涯,嘴唇蠕动,吐出几个字:
“你会被烧死在火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