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那声“咔”响过之后,石板再没动静。
陈无涯没有立刻抬脚,而是将重心缓缓后移,右足边缘贴着石面轻轻一滑,试探出半寸空隙。他屏住呼吸,真气自丹田逆冲而下,强行灌入足少阴肾经——这本是《沧浪诀》残篇里标注为“乱脉”的走法,可就在气息即将崩散的刹那,体内一阵微震,仿佛有股无形之力将错乱的劲路重新接续。
错练通神——判定生效。
他收回脚,稳稳落在旁边一块平整石面上。白芷紧随其后,脚步轻如落叶,落地时膝盖微屈,卸去全部力道。她目光扫过两侧岩壁,那些刻痕不再是模糊图腾,而是清晰的祭祀场面:一群人跪拜在狼首与弯月交织的巨碑前,手中高举断剑,血滴落进地缝。
“这不是战痕。”她低声说,“是盟誓。”
老者站在前方三步远,背对着他们,手中握着陈无涯刚才递上的短剑。他没回头,只是用拇指慢慢擦过剑脊,像是在确认什么。片刻后,他将剑插入身侧岩缝,动作干脆利落。
“跟我来。”
他迈步踏上阶梯,脚步依旧无声。陈无涯看了白芷一眼,点头示意,两人跟上。石阶向下延伸,越走越深,空气变得潮湿,带着一丝铁锈般的味道。每隔一段距离,墙上便嵌着一颗暗红石珠,表面裂纹密布,偶尔会闪出微弱光芒,映得人脸忽明忽暗。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阔。
一间巨大石室出现在眼前,顶部由交错的黑岩撑起,中央立着一座三人高的石碑,正面刻着狼首弯月图腾,背面则是一排排名字,密密麻麻,深浅不一。几名守卫静立四周,手持长矛,目光低垂。最深处的石台上,坐着一位披着灰白兽皮大氅的老者,眉心一道旧疤横贯而过,手中拄着一根骨杖,杖头雕成狼首形状。
老者带路者走到石台前,躬身行礼:“长老,外来者已通过试炼场。”
被称为长老的老者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陈无涯脸上,又移到白芷身上,最后停在那枚骨令上。他没说话,只用骨杖轻轻一点地面。
一声闷响从四面八方传来,石门在他们身后悄然闭合。
“你们知道百年前,这片土地发生过什么吗?”长老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有力。
陈无涯摇头:“只知道你们不愿见外人。”
“我们不是不愿,是不敢。”长老缓缓起身,骨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百年前,中原三大门派遭异族围攻,求援至我族。我们倾尽全族之力,派出三千战士南下驰援。萝拉晓说 罪新漳洁埂薪筷可当战事结束,他们翻脸不认,称我族私藏兵械、意图谋反,屠杀了归途中的两百残兵,还将罪名栽给当时的族长。”
他说着,抬手指向石碑背面的名字:“这些,都是死在归路上的人。自那以后,我们立下祖训:永不涉外界纷争,不纳外客,不结盟约。宁可困死山中,也不再信一句承诺。”
白芷眉头微动:“可如今异族内乱,三王子残部仍在活动,若他们寻到此处”
“所以我们封闭了所有通道。”长老打断她,“只要不出去,他们就找不到。”
陈无涯忽然笑了:“那您现在让我进来,不怕破了规矩?”
“你不一样。”长老盯着他,“你能活过试炼场,说明你不是靠蛮力闯关的人。而且”他顿了顿,“你走的路,和我们祖先一样歪。”
这话让陈无涯一怔。
“我也曾被人说是废物。”他收起笑意,从怀中掏出那半卷残破的心法,“书院说我资质不行,赶我出门。流民营里没人信我能活过三天。可我偏偏活下来了,还一路走到今天。不是因为我多强,是因为我知道,弱者要是不抱团,只会被一个个踩进泥里。”
他将心法撕开一角,随手扔在地上:“这功法我练错了,经脉走岔,招式颠倒。可每次我以为自己要死了,它反而让我活了下来。就像你们这个部落,躲起来是为了保命,可躲得久了,仇恨就成了枷锁。”
白芷接过话:“青锋派也曾把我当成灾星。村里被魔教屠尽,我是唯一活下来的。师父说我不祥,差点将我逐出师门。可正因为我经历过那种孤立无援的滋味,我才明白,没有人能独自守住正义。哪怕是最强的剑,也需要有人愿意挥出那一剑。”
长老沉默良久,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老者忽然开口:“他们带来了王令,也过了试炼。若连这点诚意都不认,我们与当年背信之人有何区别?”
长老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已变了。
“你说你想证明,被踩进泥里的人也能抬头看天。”他看着陈无涯,“那你告诉我,如果这次结盟再失败,我们又要付出多少条命?”
“我不知道。”陈无涯直视着他,“但我可以保证,这一回,带头冲锋的会是我。若有人背叛,第一个砍我脑袋的就是你们。我不求你们信中原,只求你们信这一次尝试。”
石室内陷入寂静。
远处传来低沉鼓声,一下,又一下,像是心跳。
长老终于抬起骨杖,重重顿地。
“传令。”他声音不高,却穿透整个石室,“关闭百年避世令。自今日起,吾族不再独存。凡能战者,备战待命。待使者归报,即刻出山,与结盟军同进退!”
话音落下,守卫齐声应诺,声音在岩壁间回荡。
老者转身看向陈无涯:“你们该走了。天亮前必须离开峡谷,否则外围巡逻队会拦截。”
陈无涯没动:“你们不怕我回去后,一切照旧?”
“怕。”长老坦然道,“但我们更怕永远闭着眼装睡。”
他挥了挥手,一名守卫上前,递来一个包裹。打开一看,是几块干肉和一张折叠的地图,上面用朱砂标出一条隐蔽路线,直达王庭西侧山谷。
“这是最近的安全道。”老者说,“走快些,风向会在两个时辰后转变。”
陈无涯将地图收好,背上行囊。白芷取回短剑,插回腰间。两人并肩走向石门,身后鼓声未停。
石门开启,晨光斜照进通道,洒在陈无涯脚边。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刻满名字的石碑,没说什么,只是抬手拍了拍衣角的尘土。
走出石室,峡谷依旧寂静,唯有风卷起沙粒,在空中划出细线。老者送至阶梯尽头,停下脚步。
“记住这条路。”他说,“下次再来,不必再过试炼场。”
陈无涯点头,牵起马缰。白芷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他正要跟进,忽然察觉脚下泥土有些松动。
低头看去,方才站立的地方,沙地上浮现出一道极细的裂痕,呈放射状扩散,像蛛网般蔓延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