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陈无涯盯着前方那道放射状的裂纹,右臂经脉里传来一阵阵异样的震颤。他没动,但眼角余光扫见白芷已将软剑滑到掌心。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是刀鞘撞上铠甲的声音。
紧接着,一句粗哑的中原话刺破行军的沉寂:“你们这群北地蛮子,赶着投胎不成?”
陈无涯闭了下眼,猛地转身。争执已经炸开——一名身披“镇南营”铭文铠甲的将领正指着一队异族士兵怒斥,对方则齐刷刷按住腰间弯刀,领头那人鼻孔张大,喉间滚出低吼般的回应。
“慢吞吞的乌龟阵,等我们赶到前线,敌人的骨头都烂了!”
“你说谁是乌龟?”中原将领一步踏前,身后数名弓手已悄然搭箭上弦,手指扣得发白。
异族骑兵中有人冷笑,马蹄往前逼进一步,铁靴碾碎石块。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白芷想上前,却被陈无涯一把拽住手腕。他声音压得很低:“敌人还没来,我们先别自己散了。”
她顿住,指尖还抵着剑柄,眼神却已转向他。
陈无涯松开手,抬脚走向人群中央。他走路的样子依旧不紧不慢,粗布短打被风吹得贴住后背,左颊酒窝忽隐忽现。
“我说。”他开口,语气像是闲聊,“你们争快争慢,可有想过——牛走路讲规矩,豹子也得踩蹄印,那还叫打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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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镇南营将领皱眉:“你这是什么歪理?”
“不是歪理,是实话。”陈无涯站定,目光扫过两边,“你们中原军善守阵、明地形,步步为营是本事;他们北地骑兵能奔袭、敢突杀,一日三百里也是真功夫。非要把豹子拴在牛车上,或者让牛去追鹰,这不是打仗,是互相拖死。”
异族士兵中有人大笑,中原一方却有人冷哼:“照你这么说,乱成一团反倒好了?”
“我不是说乱好。”陈无涯摇头,“我是说,不用一个模子刻所有人。咱们不比谁走得快,比谁能随时应变。”
他指向队伍前方:“前面路长,情况未明。若真遇敌,靠的是反应,不是脚程。你们各走所长,反而更稳。”
镇南营将领脸色阴晴不定,手仍按在刀柄上,却没再说话。
僵持仍在。
这时,白芷跃上路边一块半塌的石堆,身形挺直如剑。她不再藏话,声音清亮地传开:“昨夜有人能以一招破尽挑战,不是因为他快,而是因为他懂得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冲。”
她目光掠过双方士兵:“你们现在争的,是节奏;可敌人要的,是裂缝。”
一句话落下,不少人低头避开视线。
陈无涯接道:“我提个法子——设双哨探。中原军派老练斥候把控全局安全,异族军出机动骑兵做前哨预警。两方互通消息,遇事即报,不误判断,也不失速度。如何?”
镇南营将领沉默片刻,终于松开握刀的手:“可以。但我部只信自己人探回来的情报。”
异族那边,一名满脸风霜的百夫长咧嘴一笑:“我们也只听自己的号角。但如果消息对得上,不妨信一次。”
“那就这么定。”陈无涯拍板,“情报由我和白芷共同核验,若有冲突,当场议决。”
人群缓缓散开,阵型却仍未完全合拢。左翼异族骑兵加快步伐,试图拉开距离先行;右翼中原步卒则故意放慢脚步,拖出一段空隙。整支队伍像被无形的线从中割断。
白芷跳下石堆,走到陈无涯身边,低声问:“真能稳住?”
“现在不是能不能,是必须稳。”他望着远处荒原,“刚才那道裂纹和‘错劲’的路径太像。我不敢走神,也不敢让他们乱。”
白芷点头,随即提高声音:“各部注意!先锋保持间距三十步,中军不得脱节,哨探每半个时辰回报一次!违令者,按临时军规处置!”
命令传下,两军动作略有收敛,但仍能看出彼此防备。异族骑兵虽未再提速,却始终与中原步卒隔着一条土沟;而镇南营的弓手行进时,依旧有意无意地朝侧翼斜瞄。
陈无涯走在最前,右臂的震感渐渐平复,体内那股混沌劲力却仍在缓慢流转。他能感觉到,《沧浪诀》残息与青锋剑意的碎片正在“错劲”主脉中相互摩擦,像是两股逆向转动的齿轮,尚未咬合,却已有微弱共鸣。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异族骑兵突然停下。
陈无涯立刻抬手示意全军缓行。他快步上前,只见那队骑兵围住一处地面——那里又出现了一道新的裂纹,比先前更细,却更深,蜿蜒如蛇,末端指向队伍行进方向。
“这不是自然裂开的。”异族百夫长蹲下身,用刀尖拨了拨边缘碎石,“是某种力量从地下传上来,撑开的。”
镇南营将领也赶了过来,冷声道:“你们北地人不是擅长追踪吗?怎么连地底下动静都查不清?”
“你这话什么意思?”百夫长猛地抬头。
!“意思很简单。”将领冷笑,“要么你们根本不懂什么叫埋伏,要么你们早知道这条路有问题。”
空气再次凝固。
陈无涯蹲下身,指尖触碰裂纹边缘。刹那间,右臂经脉猛地一跳——“错劲”竟自行运转起来,顺着那道缝隙传出一股微弱回响。
他闭眼,脑海中浮现出昨夜那个神秘挑战者的钩杖划地的画面。一样的震动频率,一样的节奏落点。
这不是警告,是标记。
他猛然起身:“这不是埋伏的痕迹,是路标。”
“路标?”白芷皱眉。
“有人走过这条路。”陈无涯盯着裂缝尽头,“而且,是在引导后来的人。”
镇南营将领嗤笑:“荒唐!谁会拿地裂当路标?”
“一个懂‘听劲’的人。”陈无涯低声说,“一个想找‘错劲’的人。”
异族百夫长听得眉头一跳:“你说的是祭武族的遗术?”
陈无涯没回答。他不想暴露更多,但心里已确认——这条路上,曾有人尝试过类似的融合,失败了,留下了这些痕迹。而那些尸体面向南方、双手抱头的姿态,不是恐惧,是某种仪式性的终结。
“继续走。”他下令,“保持双哨探机制,发现异常立即示警。”
队伍重新启动。这一次,异族骑兵没有擅自提速,中原步卒也未再拖后。两军之间依旧沉默,但至少不再对峙。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干燥的尘味。陈无涯走在最前,右手始终虚按在腰间短剑上。他知道,真正的威胁不在眼前这些人身上。
而在脚下,在前方,在那些尚未浮现的裂纹深处。
忽然,他又停下。
前方地面,第三道裂纹悄然浮现。
一道向左,通向中原旧驿道的方向;一道向右,深入荒原腹地;中间一道,则笔直向前,直指那座半塌的哨塔。
三道裂纹,在阳光下泛着浅灰的光,像三条岔开的命途。
陈无涯盯着它们,右臂的震感骤然加剧。
他抬起手,发现掌心不知何时渗出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