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片还在震,方向没变。
陈无涯盯着它,掌心发烫,那股震动不是来自机关,也不是脚步,而是一种缓慢、规律的推移,像是地底有东西在爬行。他低头看了眼胸前藏铁片的位置,布料已被汗水浸透,紧贴皮肤。
“不是退路。”他低声道,“是伏兵。”
白芷靠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你确定?”
“错劲在颤。”他抬起右手,指尖微抖,残存的真气在经脉里逆向游走,像被什么牵引着,“这感觉……和《沧浪诀》反练时一样,越不对劲,越清楚。”
她不再问,只轻轻点头。
山谷里尘土未散,敌军被困在滚石檑木之间,阵型撕裂,主将倒地,旗帜倾覆。可还没死透。南坡弓手尚未收弓,北崖预备队仍在待命,只要敌方有人能站出来吹响号角,这场仗就还得打。
不能再等。
陈无涯猛然抬头,对着高坡方向打出三记掌风,掌劲扭曲成螺旋状,在空中划出不规则弧线——这是错劲特有的信号。异族新王看见,立刻抬手,预备队开始向前推进。
“我们先动手。”陈无涯抽出剑,剑身未全出鞘,只露出三寸寒光,“打头阵的盾墙最硬,但指挥断了,他们撑不了多久。”
白芷已跃下南坡,软剑滑入手中,蓝宝石剑穗随风轻晃。她没说话,只是与他对视一眼,随即身形一闪,掠向敌阵侧翼。
陈无涯深吸一口气,右臂一拧,强行催动错劲。原本该走丹田的真气被他反引至肩井,再从手少阳三焦经逆行灌入手太阴肺经——这本是武学大忌,寻常人这么做会当场吐血。但他体内系统无声运转,断裂的经络竟自行补全路径,一股浑浊却狂暴的力量自掌心爆发。
他冲了出去。
正面敌军刚稳住阵脚,七名盾手并列成墙,长矛斜指前方,弓手在后蓄势待发。主将虽倒,副将已爬起,正要举旗重整。
陈无涯奔至十步内,忽然变向,脚下步伐歪斜如醉汉,看似踉跄,实则每一步都踩在敌阵节奏之外。副将怒吼一声:“放箭!”
羽箭破空而来。
他不闪不避,左手横拍,错劲轰然炸开,一道扭曲气流自掌心喷涌,竟将数支箭矢中途震偏。紧接着右臂猛甩,剑尖终于全出,却不是直刺,而是以腕为轴,剑锋划出一个逆旋圆弧——这一招根本不在任何剑谱之中,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叫什么。
剑气撞上盾墙。
本该坚固无比的牛皮包铁盾,竟从中裂开一道缝隙,紧接着“砰”地炸碎。整排盾手被震得虎口崩裂,兵器脱手,胸口如遭重锤击中,接连后退。
错劲破防。
后排弓手惊骇未定,陈无涯已穿阵而入。他左手成爪,抓向最近一名传令兵脖颈,对方本能抬刀格挡,却被他顺势扣住手腕一扭,反将刀刃架在自己颈侧。下一瞬,那人喉间飙血,倒地不起。
指挥链再次断裂。
与此同时,白芷已切入敌阵右翼。她身形轻盈,踏着乱石与尸体交错前行,软剑未出全力,每一击皆点到即止,却精准无比。第一剑挑断旗绳,战旗落地;第二剑刺穿鼓手左肩,战鼓哑然;第三剑直取传令兵咽喉,对方刚张嘴欲喊,声带已被切断。
三息之内,敌军耳目尽失。
结盟军主力趁势压上。中原士兵持刀从左侧包抄,异族新王亲率铁甲骑兵自右侧突进,两股力量如钳子般合拢。敌军残部慌乱四散,有人想攀崖逃命,有人试图集结反扑,更多人只是呆立原地,不知所措。
一名百夫长模样的将领怒吼着挥刀冲来,目标直指陈无涯。他刀法凌厉,一刀劈下带着风雷之势,显然是先锋军中的高手。
陈无涯不退反进,错劲再度逆行,这一次他故意让真气卡在膻中穴,形成滞涩感,身体瞬间僵直半秒——就在对方以为得手之际,他猛地吐出一口浊气,滞留的劲力轰然释放,整个人如弹簧般弹射而出。
剑尖自下而上撩起。
那将领只觉手腕一凉,弯刀当啷落地。他还未反应过来,陈无涯已欺身近前,一肘撞在其胸口,将其狠狠砸倒在地。他挣扎欲起,却被一脚踩住咽喉。
“你们的暗道,通哪儿?”陈无涯俯身问道。
那人咬牙不语。
陈无涯也不多问,抬手一掌拍在他肩胛骨上,错劲渗入,那人顿时全身抽搐,冷汗直流。
“不说也行。”他松开脚,“但我保证,你活着比死了难受。”
那人终于开口,声音嘶哑:“……通后山旧矿道,只备着撤退用,没人进去过。”
陈无涯回头看向白芷:“封洞。”
白芷点头,立即调派五名轻功好手随他前往。途中经过一处塌陷岩壁,下方隐约可见一条狭窄通道入口,被碎石半掩。
“就这儿。”他说。
十人合力搬动巨石,陈无涯站于最前,双掌贴地,错劲全力灌入地面。岩石颤抖片刻,随即发出“咔嚓”裂响,上方岩层松动,大量碎石泥沙倾泻而下,彻底掩埋通道。
“好了。”他收手,喘了口气,右臂已麻木得几乎抬不起来。
白芷走来,递过水囊。他接过喝了一口,没说话,目光扫过战场。
谷口处,最后一批顽抗的敌兵被逼至绝境。弓手封锁高处路线,中原士兵步步逼近,有人跪地弃械,有人仍握刀负隅顽抗。一名精锐小队试图沿陡坡攀爬,刚爬上一半,便被箭雨逼退,其中两人失足坠落,摔在乱石堆中动弹不得。
白芷取出烟信号筒,准备下令清理残敌。
就在这时,陈无涯突然抬手。
“等等。”
她顿住。
他盯着谷底一处不起眼的凹地,那里躺着几具尸体,压着一块灰褐色布条——和之前发现的一模一样。但不同的是,布条边缘沾着些细小金属屑,像是从某种机械部件上磨下来的。
他走过去蹲下,伸手拨开尸体,露出底下一块圆形铁盘,表面刻着螺旋纹路,中央有个插槽,如今空着。
“信桩不止一个。”他低声说,“他们留下标记,是为了让后续部队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白芷皱眉:“你是说,还有人会来?”
“不一定来救人。”他站起身,眼神渐冷,“是来确认我们有没有掉进更大的圈套。”
话音未落,远处山脊线上扬起一阵尘烟。
不是溃兵逃窜的零星扬尘,而是整齐划一的马蹄激起的烟尘带,呈扇形展开,速度极快。
“来了。”他说。
白芷迅速收起信号筒,拔剑在手。结盟军各部闻讯集结,伤员被快速转移至后方,弓手重新列阵,刀盾手填补缺口。
陈无涯站在巨岩之上,右臂垂落,指尖微微抽搐。他摸了摸胸前铁片,它已不再震动,安静如常。
但他知道,真正的试探,才刚开始。
他抬起左手,指向山脊线尘烟最浓处。
“准备迎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