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涯的手还抓着白芷的腕子,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那点温度攥进骨头里。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额角渗出冷汗,眉心拧成一个死结。
可就在下一瞬,他的呼吸忽然一沉,胸膛往下塌了半寸,随即猛地鼓起。一口浊气从丹田冲上喉头,被他咬牙压住,只从鼻腔喷出一道低哑的长音。
白芷没动,也没松手。她盯着他脸上那层灰败的颜色,看着它一点点褪去,像雪在春阳下化开。他的指尖不再抽搐,掌心开始发烫,脉搏从断续变得有力,一下一下撞在她手腕内侧。
墨风靠在石柱边,睁开眼看了片刻,又缓缓闭上。他知道,有些事正在发生——不是简单的解毒,而是更深层的东西在体内重新接续。
陈无涯终于松开了手。
他闭着眼,左手撑地,右腿屈膝,慢慢将身体往上抬。动作很慢,却稳。每一次肌肉收紧,都有一丝淡青色的光在皮下游走,像是被唤醒的河床底下暗流涌动。
白芷退了半步,剑尖垂地,没有再上前扶。
他知道她会这么做。他也知道,现在不能靠任何人。
掌心贴住地面那一瞬,他引导错劲逆行三焦经。这路子荒唐得连他自己早年都想笑——真气本该顺行,谁会往堵死的经络里硬灌?可正是这份“错”,让系统嗡然震颤,判定为“路径重构合理”。
刹那间,一股撕裂般的痛从脊椎炸开,直冲头顶。但他没停,反而加力催动。错劲如凿子,在残余毒素凝结的节点上狠狠敲打。咔的一声轻响,像是冰层碎裂,整条经脉豁然贯通。
他睁开了眼。
目光清亮,不再涣散。嘴角微微一扬,左颊酒窝浮现,却不带笑意。
“我没事了。”他说。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死水,激起无形波澜。
守护者首领倚在崩塌边缘的石壁上,半边身子陷在阴影里。他左肩塌陷,右手紧握半枚铜钉,指缝间渗出血迹。听见这话,他冷笑了一声:“你以为吃颗药就能站起来?你连站都站不稳。”
陈无涯没理他。
他单膝跪地,掌心再度按向地面。错劲自劳宫穴喷薄而出,逆旋成涡。裂开的砖石竟微微震动,几道细纹在他掌下缓缓收拢,仿佛被某种力量抚平。
首领瞳孔一缩。
这不是修复,是压制——用非常规真气运行方式,强行稳定战场结构。而这种手段,分明违背武学常理,偏偏又做到了。
“你说我歪理。”陈无涯缓缓站直,蓝布带在气流中翻卷,“可这歪路,走得比你正道还稳。”
话音落下,体内真气奔涌如潮。错劲与“天机卷”残留的心法自发交融,形成一条从未存在过的运行轨迹。每一次循环,都让筋骨发出细微鸣响,像是旧锁被新钥匙打开。
系统在他意识深处轻轻震了一下,像是惊叹。
墨风靠在柱边,察觉到空气的变化。不是气势外放,也不是杀意升腾,而是一种……秩序的重建。仿佛陈无涯的身体成了某种容器,正在容纳一种更原始、更混乱却又更完整的力量。
白芷抬眼看去。
他站在那里,身形依旧清瘦,粗布短打沾满尘灰,可背脊挺得笔直。那双眼睛扫过战场,最后落在首领身上,不再有痛楚,也不再有迟疑。
是清醒的战意。
首领咬牙,手臂微抬,手中半枚铜钉骤然激射而出,化作一道紫芒直取陈无涯眉心。这一击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是他最后的杀招。
陈无涯没动。
错劲自额前凝成螺旋气旋,迎着飞钉撞去。紫芒撞入其中,速度骤减,钉身开始扭曲、变形,最终被缓缓绞碎,化作铁屑飘散。
尘埃落定。
他踏前一步,脚踩碎石,声如洪钟:“刚才那一击,是你最后的机会。”
全场气压骤降,连墨风都感到呼吸一滞。
首领脸色变了。他看得出来,对方不仅恢复了,而且比中毒前更强。错劲与天机卷的融合,让他踏入了一个全新的层次——不是量的积累,而是质的跃迁。
他不信命,不信天道,只信手中刀与脚下地。可此刻,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守的这座秘境,或许真的要被人闯过去了。
“你不明白……”他低声道,声音沙哑,“我不是为了阻止你们拿走天机卷。”
陈无涯往前走了第二步。
“我是为了那些没能走出去的人。”
第三步。
“他们死在这条路上,我也该死在这里。”
第四步。
陈无涯已距他不足五丈。错劲在周身流转,衣袍无风自动,掌心微旋,已有出招之势。
“可你还站着。”他说,“你就不是殉道者,你是执念的囚徒。”
首领猛然抬头,眼中怒火翻腾。
他左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块残破的青铜牌,上面刻着模糊的族徽。那是守护者一族最后的信物。他死死攥着,指节发白,仿佛那是唯一能证明他存在的东西。
“那你呢?”他嘶声道,“你算什么?书院弃子,江湖游民,连一门正经武功都不会练!你凭什么踏进这里?”
陈无涯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块青铜牌,又看向首领脸上纵横的疤痕,忽然笑了。
“就凭我不会练。”他说,“所以才能练出自己的路。”
话音未落,他右脚猛然蹬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扑出。错劲在掌中凝聚,却不按任何已知招式运行,而是以一种扭曲、回环、近乎悖论的方式向前推去。
首领挥臂格挡,铜钉残片化作护甲贴附小臂。两股力量相撞,轰然爆响。
气浪掀起飞灰,碎石四溅。
白芷后退一步,剑柄握紧。墨风睁开眼,屏住呼吸。
陈无涯的掌劲明明偏斜,却在接触瞬间拐了个不可思议的弯,绕开防御,直击对方胸口。首领闷哼一声,连连后退,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浅坑。
他低头看去,衣襟裂开一道口子,皮肤上浮现出一条青痕,像是被无形绳索勒过。
这不是伤,是劲力渗透的痕迹。
“你……用了什么招?”他喘着问。
陈无涯收回手掌,错劲在指尖跳跃,像活物般游走。
“没有名字。”他说,“因为没人这么练过。”
首领盯着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悲怆。
“好啊……好啊!原来如此!原来这才是‘通神’的意思——不是修得正法,而是走出无人敢走的邪径!”
他抹去嘴角血迹,双手缓缓抬起,摆出最后的架势。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歪路,能不能走到终点!”
陈无涯不答,只是向前迈出一步。
错劲在他脚下汇聚,地面裂纹再次震动,仿佛整座秘境都在回应他的步伐。
两人之间,只剩三丈距离。
首领双掌交叠,真气狂涌,掌心凝聚出一团旋转的黑焰。那是守护者禁术——焚心诀,以燃烧寿元为代价,换取短暂巅峰战力。
陈无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错劲自指尖喷射而出,在空中交织成网。那轨迹毫无规律,却隐隐与“天机卷”上的符文产生共鸣。
白芷忽然察觉,空气中多了某种低频震颤,像是古老机关被重新启动。
墨风猛地抬头,望向穹顶裂缝。
陈无涯与首领同时动了。
掌对掌,劲对劲,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轰然相撞。
冲击波横扫四方,石柱断裂,残垣崩塌。白芷横剑护身,被气浪掀退数步。墨风翻身滚入角落,勉强稳住身形。
烟尘弥漫中,两道身影交错而过。
陈无涯落地站稳,右手垂下,指尖滴血。
首领踉跄两步,双膝一软,单膝跪地。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黑焰早已熄灭,掌心只剩下焦黑的裂痕。
“你输了。”陈无涯转身,声音平静。
首领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丝笑。
他右手突然探向腰间,抽出一截短刃,刀身漆黑,刃口泛着幽蓝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