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
滨海市。
滨海电子学校男生宿舍。
一股方便面、臭袜子、和不可名状的味道混在一起,贼冲。
躺在上铺,眼里带着几分茫然的秦树不敢置信,一度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下意识想要在枕头旁边摸手机,却摸到一个硬邦邦的玩意儿,抓过来看了一眼——
黑色、绿屏,简单的按键,屏幕显示着:摩托罗拉公司;10:13a;9/8/01
摩托罗拉大汉显!
死去多年的记忆发起攻击。
这可是纵贯整个九十年代,直到二零年初,始终可以让人出尽风头的东西。
但随着手机价格不断接地气,传呼机此时已处在辉煌末期。
“2001年9月8号,中专第三年的上半学期?”
“我真的……重生了?”
秦树深吸口气。
心说左右都重生了,为啥不把他送回到初中?
父母很爱他,但受限那个时代的眼界,在他初中成绩很好的情况下,建议他抓住“干部指标”的尾巴,上个中专,回头可以直接在老家找个体制内的工作。
他听了,上了,可并未回老家,而是顶着中专生的学历,留在这座城市打拼。
四处碰壁,吃了很多苦,最终虽然也成功混出来了,成为很多人眼中“别人家的孩子”。
可学历低这个短板,始终让他感觉自己差点意思。资源、人脉、眼界……差的那四年,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都无法弥补。
即使后来也拿到成人本科学历,但那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所以,为啥不把我送回到初一?”
初三都不行……脑子僵化了,一年够呛能拼出来,怎么着也得两年。
可惜,重来一次,他还是个中专生。
这时候让他拼“专本连读”,明显是在跟自己过不去,属于没苦硬吃。
“或许除了学历,我心里更大的遗撼,就是从这个时间节点开始的吧?”
秦树想起这学期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以及因此而引发的所有后续连锁反应,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既然无法弥补学历的遗撼,那就去改变另一些事情好了。
“待会先给我妈打个电话,听听现在还很年轻的她的声音。”
正想着,寝室门突然被推开。
“秦树,嫩是真懒,都几点还不起来?”一口浓浓的海蛎子味扑面而来。
秦树在上铺,头对着门的方向,一个又高又大,穿着跨栏背心大裤衩,浑身湿漉漉,一脸青春痘的男生托着个篮球走进来,还作势要把球砸向他。
“林总?”秦树脱口而出。
“诶?这个称呼好,以后就这么叫哈!”名叫林楠的男生眼睛一亮,笑嘻嘻说道。
把篮球放到床下:“秦总我去冲澡,待会儿咱俩一起去看军训,刚才回来看见好几个漂亮的……”
说着把洗发水香皂毛巾丢进盆里,往外走去。
秦树愣怔着,有点回不过神。
他都快要忘了这货年轻时的样子。
中专这帮同学,属这家伙后来混得最好。
林楠是滨海本地人,父母都是造船厂职工,属于那种从小就条件优越的。
在这座着名的足球城市,他却另类的疯狂喜欢篮球,最大偶象是乔丹和科比。
不过再过一年,他的偶象会变成大姚。
脾气火爆,性格也比较仗义,毕业后先是开了家网吧,后来跑去做进出口贸易,再后来涉足直播电商领域。
是少数毕业二十多年以后,还能经常一起约着出来喝酒的哥们儿。
准确说,前几天两人刚聚过,这货还吐槽现在电商没有前些年那么好做,打算再干几年就退休。
结果转头就看见二十多年前的林楠,这种感觉着实有些玄妙。
秦树此时也终于有点从重生的懵逼和茫然状态当中缓过来。
重开就重开吧,毕竟老天爷最大!
下床端着洗漱用具,往外面的公共洗漱间走去。
“你快回来……我一人承受不来,你快回来,生命因你而精彩……”
洗漱间里,传来林楠鬼哭狼嚎的歌声。
同为滨海人,名字里又都带个楠,这厮就感觉自己歌声也应该很动听,还他妈臭不要脸的把这首歌当成压箱底的拿手歌,每次去ktv都点。
秦树强忍耳朵被强奸的感觉,迅速洗漱完毕,回到寝室换上干净衣服。
上身白色条纹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西裤,小皮鞋擦的锃亮。
又拿起林楠的发胶对着镜子一顿捯饬。
镜中这个不满二十周岁的年轻人,皮肤白淅,面庞清秀。
“还是年轻好啊!”
“我现在,是不是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的人了?”
林楠冲完澡,身上就穿了个裤头,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推门进来。
看见焕然一新的秦树,顿时愣住:“穿成这样要相亲去啊?”
“出去办点事,一起不?”秦树问道。
“不去看新生军训?”
“一个个晒得黢黑,又都穿着迷彩服,豆芽儿菜似的,有什么看头?”秦树回忆着自己当年说话风格,尽量不显得那么突兀。
“这话就不对了,我刚才看见好几个,不是一般的靓!”
滨海人,爱杠。
秦树懒得理他,这货现在满脑子都是荷尔蒙,跟个发情的小公狗似的,跟他就说不通。
“不去拉倒,走啦,晚上见!”秦树打开自己的柜子,从里面取出个厚厚的信封,揣进口袋,推门就走。
……
九月的滨海依旧炎热。
本身就是旅游城市,又是开学季,街上人流如织,热闹非凡。
路过一间店铺,听着门口传来的千千阙歌,秦树依然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真的重生回到这个腥咸海风都在飘散“旧时”味道,但却焕发着勃勃生机与活力的两千年初。
许多年后,娴公主也老了,唱起那首《夕阳之歌》曾感动无数人。但现在,她俩还是死对头。不过梅姑的生命,也在命运大手的掌控下悄然倒计时着。
也是很多年后,秦树才知道,这些影响一代人的经典歌曲,大部分都是隔壁小日子的人作曲。
他把手伸进裤兜,厚厚的信封里,是整整五千块钱的巨款。
是这一学期的学费,以及生活费。
秦树是独生子,家虽然在农村,但因为地多,条件尚可,父母从小就没在经济上委屈过他。
这也养成他花钱大手大脚,甚至有点骄奢淫逸的习惯。
上辈子为了装逼,他用这笔钱买了部手机,三星s600,下翻盖,带一块厚电池和一块薄电池。
拴上“感应链”,在夜里闪铄着七彩光芒,布灵布灵的。
在这个很多地方公务员工资就几百块的时代,拥有这样一部手机,那感觉,啧啧!现在回想起来,依然还是挺爽的!
但也巨傻逼。
因为学费被他给花掉,毕业时连毕业证都没能第一时间拿到。
学校把电话打到他的家里,父母气得够呛,但还是默默把钱给他补上了……
直到很多年后,回想起那段荒唐的青春,心里依旧充满愧疚。
后来家里条件衰落,那时候他还没起来,父亲生病消息始终瞒着他,等他发现时,已是无力回天。
他在可以花钱给父亲买命的时候,没钱。
等到真正赚了钱,父亲早已离他而去。
这,才是他内心深处,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撼动的最大遗撼。
所以他这次,肯定不是出来买手机的,装逼固然挺爽,但转头为虚荣所付出的代价,却令人难以承受。
他要用这笔钱,给自己搏个全新未来。
找了个ic卡电话亭,给远在千里外的家打过去,响了几声,却没人接。
秦树这才猛然想起,这个时间,父母应该都还在地里干活呢。
而当年的他,这会儿应该正在电子城美滋滋的挑选手机。
那个时候,是真的一丝一毫都没想过爸妈赚这笔钱有多难,更是没想过一年后因为欠学费,接到学校的催费电话时,他们会是怎样的心情。
“这次,不会了。”
他默默拔出ic卡,来到那栋记忆已经有些模糊的写字楼下,秦树深吸口气,迈着大步走了进去。
人很难赚取认知以外的钱,所以秦树决定从自己最熟悉的领域开始。
——摄影数码行业。
01年,差不多算是胶卷行业的最后馀晖。
在各种数码产品开始冲击摄影市场的情况下,很多过来旅游的人,用的都还是老式胶卷相机。
那些专业摄影师和摄影爱好者,也依然坚守着这块阵地。
国产的海鸥、凤凰;小日子的尼康、佳能、美能达、柯尼卡、奥林巴斯;德系的徕卡、康泰时等一众品牌,和后来被智能机冲击的摩托罗拉跟诺基亚一样,此时都威力尚在。
秦树准备利用胶卷相机最后的高光时刻,为自己赚取第一桶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