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克托的车队尾灯如同嗜血猛兽的红眼,彻底消失在蒂华纳迷宫般的街道深处,留下的只有引擎远去的低沉嗡鸣和庭院中骤然加倍的死寂。那扇厚重的金属卷帘门缓缓落下,发出沉重的嘎吱声,最终砰的一声彻底闭合,仿佛将刚才那场权力与生命的短暂交锋彻底锁在了门外。
陆少华依旧站在窗前,背影挺拔如松,但指尖却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冰凉的玻璃。赫克托最后那一眼,像一枚烧红的烙印,深深烫在他的意识里。那不是感谢,不是告别,那是一份无声的契约,一份用鲜血和危机做抵押的入场券。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那个只想守着灶台、在异乡苟且求安的“陆老板”,在子弹击碎“龙宫”玻璃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就在这时,客房的门被再次敲响,节奏与之前那名保镖不同,更轻,带着一丝迟疑。
陆少华收敛心神,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转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名穿着庄园内勤人员制服、面容敦厚的墨西哥中年男人,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和一份简单的三明治。
“buena?or ,” (晚上好,陆先生,)他微微躬身,语气带着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el jefe dijo que podria tener habre” (老板说您可能会饿。)
陆少华目光扫过托盘。咖啡浓烈,三明治是简单的火腿奶酪。这不是款待,这是维持基本体面的监禁餐,同时也是一种暗示:赫克托虽然走了,但他的眼睛还在,他的“照顾”无处不在。
“gracias,” (谢谢,)陆少华接过托盘,声音平稳。
“si necesita algo ás…” (如果您还需要什么)内勤人员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补充道,“…el jefe tabién dijo que puede un para lar a y verificar que todo esté bien solo una lada” (…老板也说,您可以用床头柜上的电话打给您的餐馆,确认一切是否安好。只能打一次。)
陆少华眼神微动。赫克托这一步,既是一种施舍般的“仁慈”,也是一次冷酷的测试。他想看看陆少华在得知“龙宫”惨状后的反应,是崩溃?是愤怒?还是他期望中的那种冰冷的接受能力?
“entendido” (明白了。)陆少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内勤人员再次躬身,迅速退下。
陆少华关上门,将托盘放在桌上,却没有动食物。他走到床头柜旁,那里果然放置着一部老式的有线电话。他拿起听筒,拨通了那个他烂熟于心的号码——“龙宫”餐馆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听筒里传来迭戈的声音,沙哑、颤抖,带着巨大的惊恐和未散的哭腔:“?ho? ?quién es?” (喂?谁啊?)
“soy yo, ,” (是我,陆,)陆少华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静,“?o está todo alli?” (那边情况怎么样?)
“?jefe!” (老板!)迭戈的声音瞬间带上了哭音,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又充满了委屈和后怕,“?loron hace po! ?pero el restá destruido! vidrioros de ba por toda… hay lo y en s sastá llorando, no para de tebr…” (警察刚走没多久!但是餐馆…全毁了!玻璃碎了,到处都是弹孔,血…地上和桌子上都有血!索菲亚…索菲亚在哭,不停地发抖…)
陆少华闭上眼睛,脑海中能清晰地勾勒出那幅地狱般的景象。他精心打造的、承载着他最初卑微希望的“龙宫”,此刻俨然成了一个血腥的战场废墟。
“?alguien rerido?” (有人受伤吗?)他问,最关心的是人的安全。
“no, gracias a dios…” (没有,感谢上帝…)迭戈吸着鼻子,“pero el los policias solo iraron, toaron algunaron dijeron que fue un ‘cidente dero hay agujeros de ba por todas partes!” (但是惊吓太大了。警察只是看了看,记了点东西就走了。他们说这是一起“不幸事件”…可是到处都是弹孔啊!)
,!
“efully, diego,” (仔细听好,迭戈,)陆少华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任何质疑,“cierra tálicas no abras a?ana tu y jan lo que puedan, pero no toquen nada iportante ego, vete a casa n alli no hablentendido?” (把金属卷帘门放下来。明天不开门。你和索菲亚收拾一下能收拾的东西,但别碰重要的。然后,带索菲亚回家。待在那里。不要和任何人说话。明白吗?)
“ro… ?y policia? ?y los da?os?” (是,老板…但是…警察呢?损失呢?)
“yo encargaré de todo ahora, haz lo que te digo” (我会处理一切。现在,按我说的做。)陆少华的命令简洁、清晰,带着一种能穿透电话线的强大控制力,瞬间镇住了六神无主的迭戈。
“diatante” (是,老板。马上办。)
挂断电话,陆少华缓缓放下听筒。电话线另一端的绝望和混乱,与他此刻身处的奢华囚笼形成了极其讽刺的对比。赫克托在一个电话里能解决的事情,却是他那个小小餐馆的灭顶之灾。
他走到窗边,再次望向窗外。庄园的巡逻守卫像幽灵一样在阴影中移动,秩序井然。而他的“龙宫”,此刻正暴露在蒂华纳危险的夜色下,满是创伤,无人问津。
这种强烈的落差感,像一剂猛药,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他不能再被动等待,不能再祈祷厄运远离。赫克托的世界,是用力量和规则说话的。要么被吞噬,要么…成为制定规则的人。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如刀,之前所有的犹豫、挣扎和不安,都被一种冰冷的决绝所取代。他拿起托盘上那杯已经微凉的黑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仿佛点燃了胸腔中的某种火焰。
他不再看那份三明治。饥饿,此刻对他而言,是另一种形式的觉醒。
他需要力量。需要足以保护自己、保护身边人、甚至足以在这片黑暗丛林中获得话语权和尊重的力量。赫克托抛出了橄榄枝,或者说,是抛出了锁链的一端。那么,他就要抓住它,不是成为赫克托的狗,而是要学会利用赫克托的资源,锻造属于自己的刀。
“龙宫”的废墟,就是他过去的坟墓。
而这间华丽的客房,就是他走向未来的第一个试炼场和观察站。
陆少华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冰冷而坚定。他转身,不再看窗外蒂华纳的夜色,而是开始仔细地、用一种近乎军事化的审视目光,打量起这个房间的每一个细节。通风口、电源接口、门窗结构、可能的监控点…
赫克托想观察他?
很好。
那就让他看到,他想看到的一切——一个逐渐认清现实、渴望力量、并且值得投资的“合作伙伴”。
但陆少华内心深处知道,他真正要做的,远不止如此。他要在这盘巨大的、血腥的棋局上,为自己,找到那个最重要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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