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点子事,竟闹到如此地步!”洪文气得胸口起伏,指着门外厉声道,“此乃停放灵柩的清净之地!滚,都给我滚出去!”
碧溪慌忙伏地叩首:“奴婢万死,这就告退,求主管息怒!”
她爬起身来,经过仍跪在原地的固原时,一把扯住他的衣袖,生生将他从地上拽起。
固原踉跄两步,被她半拖半扯地拉向门口。
跨过门槛时,他靴尖绊在朽坏的门槛木上,险些扑倒,回头阴沉地啐了一口:“晦气!”
洪文看也不看那两人离去的方向,转身朝厢房急唤:“医官!速来!”又对矛胥道,“阿绾怕是伤着了筋骨。”
矛胥的脸也黑了许多,与洪文一同小心翼翼托住阿绾未受伤的胳膊,将她从墙边扶稳。
他盯着门外沉沉的夜色,咬牙道:“这般便宜了他们……今日这账,迟早要讨回来!”
“嘶……轻些!”阿绾疼得脸色惨白,额角细汗在烛光下微微发亮,“我们先进屋去。”
她缓了一口气,稳住发颤的嗓音,目光却看向了停尸房那摇曳灯影深处,“让医官掌灯……照清楚些。”
洪文与矛胥皆是一怔,尚未明白其意,阿绾已咬紧下唇,迈步朝山竹停尸的内室走去。
两名女医官正要走出来,却见她径直要踏进去,不禁问道:“这是怎么了?”
“掀开苦布!”阿绾略着急。
“什么?”众人俱是一愣。
阿绾已忍痛走到了尸台旁,用未伤的那只手掀起覆尸的粗麻苦布,只露出山竹一只僵直的胳膊。
“将衣袖卷起。”她气息微促,目光却紧紧锁在那截灰白的皮肤上。
林桃反应最快,上前利落地将尸身衣袖向上捋去。
只见那手臂已呈灰青色,散着点点淤痕,其中有两处瘀斑的形状与间隔——竟与阿绾臂上那几道鲜红指印完全吻合!
洪文瞳孔骤缩,眼底涌起惊疑。
下一刻,阿绾自怀中取出一物——金簪托底,数缕孔雀翠羽幽光流转,在昏黄烛火下漾开一圈诡艳的晕彩。
众人呼吸皆是一窒。
只见她将簪尖缓缓抵近手背上的那处淤青伤痕,轻轻一送——竟毫无滞涩,顺滑地没入了皮肉之中。
室内死寂。
女医官玉珏跨前一步,接过阿绾手中簪柄,顺着创口方向细细探入。
簪身畅通无阻,直贯肌理。
这意味什么?
洪文骇得险些后退,却仍强撑着扶住阿绾微颤的手臂。
阿绾哑声开口:“洪主管,烦将碧溪方才送来的曲裾取来一观。”
“我去。”矛胥身形如电,转瞬已冲出室外,片刻便捧着东西返回——正是刚刚遗落在地上的包袱。
不待阿绾说话,他已迅速将其展开。
这是一件浅灰色曲裾,交领右衽,裙摆委地,形制寻常,并无特异之处。
阿绾只瞥一眼便道:“这是山竹衣筪里那件。她所有衣物皆有一股潮霉气,似是未及晾透便收了箱。”
矛胥点头,他也嗅到了那股淡淡的、阴郁的霉味。
阿绾的眼中有了一丝冷光:“而碧溪那件……我去她们居所时,见她榻上衾褥凌乱,唯独一件曲裾平铺于席。想来亦是因未干透,才摊在榻上风晾。”
义庄内死寂无声,唯闻烛火偶尔爆开的毕剥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阿绾身上,连呼吸都压得低缓。
阿绾又垂眼看向那只灰白的臂膀,唇角牵起一丝极冷的弧度:“她可是你的好姐妹呢……如今你都这般模样了,她都到了门口,竟然都不来看你最后一眼。竟然只在乎她的衣裙,还真是有趣了。”
灯影忽地一荡。
洪文脊背莫名生寒,恍惚间,那尸臂上的阴影似乎随之微搐,像无声的回应。
“此事……”阿绾抬起眼,缓缓扫过面前几人,又侧耳向外听了片刻,确认院中再无动静,才将声音压得又低又沉,“我已经知晓是什么人杀了山竹。眼下最要紧的是,需要人手。五十人就好,但必须都要健壮悍勇,备齐棍棒绳索。”她抿了抿嘴角,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要拿人了。”
“拿人?”矛胥喉头一紧,“拿谁?”
“杀山竹的凶手。”阿绾答得毫无迟疑。她甚至向后退开半步,脸上浮起一种诡异的笑容,“原本我只觉此案难破,谁知他们竟自乱阵脚,急不可耐地撞上门来……倒是省了我许多工夫。”
洪文在始皇身侧侍奉多年,此刻虽心惊,面上却稳住了。
他想了想才说道:“五十禁军,此时断难调动。目前定然都是人手不足的状况。”
“不必禁军。”阿绾看了他一眼,又说道,“每日清晨往宫中运送菜蔬粮秣的那些仆役,我见过,个个膂力足壮。明日趁送货时,让他们留在西偏门内,暗中集结,随后潜行至百兽园候命即可。”
洪文思忖片刻,终是点头,却仍立在原处未动——他要一个确凿的交代。
阿绾自然明白。
不过,此刻她反倒不急了,甚至将受伤的胳膊往前伸了伸,转向林桃:“阿姐,可否替我抹些药油?这手臂应是扭伤了,可有活血的膏子揉一揉?”
“有的。”林桃急忙从医箱中取出一只小陶罐,揭盖便溢出一股清苦的草药气。“手臂的扭伤,恐怕药油也不太管用,只能是养几日了。我可以帮你揉揉。”
她蘸了膏脂,轻轻涂在阿绾臂上那几道刺目的红痕处,忍不住低喃:“下手这般重……”
“自然要重,”阿绾轻轻吸气,目光却落回洪文与矛胥脸上,“她是怕我挣脱,怕我摸到了那支簪子……真是苍天有眼,竟然让我先一步找到了簪子。辛苦阿姐一会儿再去一趟甘泉宫就好了……”
看着林桃细细地为她涂抹着,阿绾又忍不住呲牙感觉到疼了,但她也强行忍住,同时也攥起了拳头:“若我说,杀山竹的凶手是碧溪与固原——甚至幕后主使,乃是三殿下……你们信不信?”
“什么?!”
几个人几乎是同时骇然失声,惊呼声在空旷的义庄里格外响,震得烛火都跟着狠狠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