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
一道尖锐至极的啸音撕裂了凝滞沉重的空气。
乌沉的箭杆在日光中竟然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尾部那一抹箭镞金光,在疾速中依然闪烁耀眼。
它是从众人视线之外的树影间骤然射出,裹挟着千钧之力,直扑而来!
“噗嗤!”
箭镞穿透皮肉、击碎骨骼的闷响,声音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那支箭,不偏不倚,深深楔入了吊睛白额大虎那只怒睁的、琥珀色的右眼正中!
箭杆因着强烈的冲击力而剧烈震颤,尾羽嗡嗡作响。
“吼!!!”
痛极狂嚎,震耳欲裂!
那已经不是寻常虎啸,而是混合了震怒、剧痛和一丝难以置信的骇然嘶吼。
大虎那只挥至半空的巨掌骤然僵滞,庞大如小山的身躯因眼部传来的、直贯颅脑的痛楚猛地向侧面歪去,它疯狂地甩动着头颅,试图摆脱那深入骨髓的异物。
可血已经顺着箭杆汩汩涌出,溅在黄土和干草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距离最近的三皇子荣禄,脸上的恐惧已经变得扭曲。
他瞳孔放大,喉咙里“咯咯”两声,像是想惊叫,却未能成声。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变白,双腿一软,直挺挺向后倒去,竟是吓得厥了过去了。
一旁的寺人洪乐与洪文兄弟,更是吓到崩溃了。
洪乐双眼翻白,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水渍,温热的液体顺着袍服内衬往下淌,整个人抖如筛糠,瘫软着往下溜。
洪文虽然还能够强自淡定,但也吓得牙齿“得得”相击,坐在地上站不起来。
固原还不如他们两个,直接就躺倒在地上,昏死过去了。
那两只小虎被母亲突如其来的惨状和震耳欲聋的痛吼惊得愣在原地,既不敢上前,又畏惧地不敢逃回虎舍,只紧紧蜷缩在一起,发出微弱不安的呜咽,与大虎的狂吼形成凄厉的对比。
就在这一瞬间,第二箭,接踵而至!
大虎因剧痛正猛烈甩头,这一箭未能再中要害,却“噗嗤!”的一声,狠狠扎进了它厚韧的耳廓!
箭镞几乎穿透耳廓,带来另一阵尖锐的刺痛。
“吼嗷!!!”
更加暴烈的痛吼几乎震动了整个咸阳皇宫,虎啸声中充满了毁灭一切的疯狂与绝望。
腥风裹挟着血沫和暴怒的气息,席卷了整个百兽园。
阿绾早已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彻底跪伏在地面上。
她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但那穿透性的吼声和空气中浓烈的血腥气、猛兽的膻臊味,无孔不入。
她紧闭双眼,脸色惨白,额际颈间全是冰凉的冷汗,单薄的脊背绷紧后又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就在这片混乱、血腥与濒临崩溃的边缘,一双有力的手臂,悄然从她身后环了过来,将她颤抖不止的瘦小身躯稳稳地拥入一个带着熟悉气息的、坚实温暖的怀抱中。
他的动作极轻,但却带着守护意味。
温热的气息在耳畔响起时,仿佛能驱散一切妖魔:“莫怕,阿绾。我在。”
是蒙挚。
“蒙……将军啊?”
听到那低沉嗓音的瞬间,阿绾再顾不得羞怯,猛地反身扑进他怀中,双臂死死环住他紧实的腰背。
蒙挚身形极稳,任由她将脸埋在自己胸前,温厚的手掌一下下轻抚她单薄的脊背,声音压得低,像在安抚受惊的幼兽:“莫怕,那大虎眼已盲,獠牙再利也难择人而噬。陛下……”
话音未落,
“咻——!”
第三箭破风再至!
这一箭比先前更为刁钻狠辣,趁那大虎因剧痛昂首哀嚎的刹那,疾如闪电,“噗嗤!”精准无比地贯入它那只完好的左眼!
“嗷呜!!!”
双目俱盲的猛虎彻底陷入黑暗与疯狂的深渊,它再也辨不清方向,只凭本能翻滚扭动,巨爪胡乱拍打,尘土混着血水泥草四溅。
那两只小虎哀鸣着扑到母亲身旁,用头颈去蹭它染血的脸颊,却反被母虎痛极狂乱间无意撞开,发出稚嫩又凄惶的呜咽。
“哑奴,退后!”
始皇一声断喝响起!
他立于百兽园院墙的阴影处,身形挺拔如松,挽弓的手臂稳如铁铸,玄色箭袖在风中微振。
话音落,他眸中寒光一闪,搭箭、开弓、松弦,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咻!咻!”接连两箭,竟分别射向那两只偎在母虎身旁的小虎!
箭镞精准地没入幼虎眼眶,哀鸣声戛然而止。
两只小虎甚至来不及挣扎,便软软瘫倒在母亲染血的皮毛旁。
哑奴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痛色,却毫不犹豫地转身疾退。
蒙挚朝他一挥手:“这边!”哑奴迅捷如影,猫腰冲至蒙挚身侧的树丛后,矛胥早已蹲在那里,伸手将他一把拽到身边,两人屏息隐在阴影里。
“阿绾!怕什么!”
始皇的声音再度响起,竟带了几分笑意,那笑意里有着沙场的铁腥与君临天下的豪气,“不过是没脑子的蠢东西!朕当年在邯郸围猎,独力搏杀的大熊可比这畜生壮硕得多了!”
阿绾的眼泪鼻涕早已糊了满脸,全蹭在蒙挚的衣襟上,此刻听到始皇的吼声,只是将脸埋得更深,手指攥得更紧,浑身抖得说不出话。
蒙挚感受到胸前的湿热与怀中人竭力的蜷缩,冷硬的嘴角微微牵动,眼底掠过一丝无可奈何的柔软。
他抬头,朝不远处的白辰与吕英极轻微地颔首。
两人会意,立刻抽箭搭弦,弓身微沉,目光锁住仍在血泊中疯狂挣扎的巨虎。
“只准射眼睛!”始皇又吼了一声,“皮子须得完整,朕的榻边还缺一张像样的虎皮!”
白辰与吕英指节一僵,弓弦稍松,额角出了冷汗。
射杀不难,可要在这般混乱中精准射穿猛虎要害而不损毛皮……他们自问可无此把握。
蒙挚低头,在阿绾耳边轻语:“阿绾,不怕的。我得去助陛下。你在此处,很安全。”
阿绾抽噎着,终于点了点头,手指一根根松开他。
蒙挚顺势将她轻轻放在了树丛深处,指尖极快地将她散乱的鬓发别到耳后。
下一瞬,他竟毫无预兆地低头,双唇在她冷汗涔涔的额发上极轻、极快地印了一下,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未等她反应,他已转身,玄色身影如猎豹般悄无声息地掠至一侧檐柱旁,接过吕英递过来的弓箭,立时挽弓如满月,精准锁定目标。
“嗖!嗖!”
两箭连珠,几乎不分先后!一箭贯入一只小虎残余的眼窝,另一箭精准钉进另一只幼虎的眼窝!干净利落,瞬间了结。
“好!”
始皇大笑,笑声在血腥的空气中激荡,带着酣畅淋漓的快意,“蒙挚!再来——射那大虫另一只耳!朕要它两边对称!”
蒙挚的箭尖微移。
而此时,那盲虎似乎感知到最后的危机,竟挣扎着昂起血淋淋的头颅,朝着始皇的方向发出最后一声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