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上……可还有别的伤处?”阿绾将声音放得极轻,如同怕惊扰了什么。
王贺只是静静看着她,那双湛蓝的眼里空无一物,映不出她的关切,也映不出任何痛楚。
阿绾抿了抿唇,轻轻托起他垂在身侧的双手。
掌心与指根处,是被粗糙缰绳反复磨出的血痕与硬茧,新伤叠着旧印,有些地方皮肉还微微外翻着。
她犹豫了一下,想查看他被束口腕甲紧缚的小臂,但那皮革系扣扎实,一时难以解开。
目光上移,落在他沾着尘沙的颈侧,领口之下,隐约也能看到几道暗红的擦痕。
“疼不疼呀?”她又问,明知不会有回应。
王贺依然只是望着她,仿佛一具抽离了所有感觉的躯壳。
阿绾叹了口气,不再发问。
她重新绞了帕子,避开那些翻开的伤口,极轻地擦拭他脸上、颈间未净的污迹。
动作小心翼翼,口中却不由自主地低声絮叨,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若是疼了……你便哼一声,或者眨眨眼也好呀。”
依旧是沉寂一片。
总算擦干净了脸,想为他梳理头发时,阿绾才真正犯了难。
王贺的发髻早已散乱不堪,发丝被血、汗、尘土黏结成绺,紧紧贴在头皮与颈后,光是看着便知僵硬。
她瞥了一眼那盆已变得浑浊的清水,这绝非一盆清水能洗干净的。
她抬起头,望向御案的方向,始皇与王离的低声对话仍在继续。
看来,眼下只能先大致清理,至于这一头乱发,恐怕得另寻他法了。
此时,寝殿厚重的门扉被极轻地叩响。
赵高转身启开一道缝隙,洪文已经躬身入内,双手捧着朱漆食案。
食案上整齐摆放着数样简朴却热气腾腾的吃食:粟米羹、烤得焦黄的肉炙、一碟渍菜,并一壶温好的黍酒。
洪文先将部分饮食恭敬置于始皇的黑漆嵌玉案几上。
始皇看了一眼王离,摆了摆手:“王离,先用些,不急于说了。”
王离却似乎全无胃口,目光只死死盯着那酒壶。
他谢恩后,径直抓起陶制酒壶,仰头痛饮,喉结剧烈滚动,竟将那满壶酒液一气灌下,随后将空壶顿在案上,发出沉闷一响,胸口起伏不定。
洪文与赵高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捧着剩余的饮食,轻步绕至殿柱之后。
只见阿绾正半跪着,用湿帕小心擦拭王贺脸上的血污。
洪文见状微微一怔,将盛着肉羹与麦饼的矮足食案轻轻放在一旁,压低声音问道:“阿绾,可需我来帮忙?”
“我也不知他饿是不饿,”阿绾同样悄声回应,眉头微蹙,虚指了指王贺那粘结着血土、硬如毡片的头发,“只是这头发……怕是得用皂荚水好好洗净,方能梳理。”
她说着,抬眼望向赵高,眼中带着请示之意。
赵高微微颔首,表示知晓,却并未移步向始皇禀报,只是目光朝着御案方向略微一扫,便又垂目静立,如同殿内另一道沉默的影子。
阿绾扁了扁嘴。
她可是心知肚明,赵高绝不会在此时为这等“小事”去打扰陛下的。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王贺。
指腹无意间擦过他冰凉的脸颊,她甚至恶作剧地悄悄捏了捏他的脸,可这少年依然毫无反应,只是用那双空茫的蓝眼睛“望”着她,纯净得令人心头发酸,又空洞得让人无端生出几分怜惜。
阿绾心下一横,忽然将手中的帕子丢回铜盆,又“不小心”让犀角梳从指尖滑落,“啪嗒”一声掉进水里,激起不大不小的水花与声响。
她随即恰到好处地轻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低低的、满是懊恼的惊呼:“呀……”
这动静在压抑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始皇果然被打断了话语,侧过头来,目光越过殿柱,沉声问道:“何事?”
“陛下啊,”阿绾连忙扬声回禀,“盆中清水已污浊不堪,可否容小人带……这位小将军去尚发司稍作盥洗?尚发司那边备有热水与洁净巾帕……”
“不……”王离几乎是本能地出声欲阻,眉头紧锁。
“去吧。”始皇的声音却已先一步落下,他看了一眼王离,语气略缓,“放心,阿绾心细,知晓分寸,不会伤了王贺。”
陛下开了口,王离只得将后续的话咽了回去,目光复杂地又看了阿绾两眼。
阿绾立刻伏身,额头轻触手背:“陛下放心,将军放心,小人定当仔细。”
“去吧。”始皇摆了摆手,不再多言。
阿绾得了准许,不再迟疑。
她立刻起身,先对洪文低声道:“洪主事,烦请引路至尚发司,那边常备热水。还需劳烦您……”她略一犹豫,不知是否该为这明显状态有异的少年惊动奉常署的医官。
洪文已经明白阿绾的意思,微微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你且先行,所需人手与物什,我来安排。”
赵高倒是动作迅速,已经悄无声息地将侧边的便门拉开一道缝隙。
阿绾一手拎起自己的漆木妆匣,另一手再次牵住王贺微凉的手,引着他朝门外走去。
王贺身量比阿绾高出少许,手掌也宽大些,布满茧痕。
好在他依旧温顺,任由阿绾牵引,像她的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随她走出了寝殿。
离了那扇殿门,朝着不远处的尚发司排房走去时,阿绾才敢稍稍松开屏住的呼吸,声音也略略放开了一些,转头对身侧沉默的少年说道:“我叫阿绾。现在带你去尚发司排房那边,因为那里有热水,可以好好梳洗一下,你……可明白?”
王贺毫无回应。
他的目光已从阿绾身上移开,转而投向了咸阳宫高耸的檐角与绵延的玄色宫墙,眼神空茫地映着清晨微薄的天光,仿佛在看,又仿佛什么也没映入眼中。
阿绾见他脚步放缓,心中焦急,手上微微用力,拉着他加快了步伐。
连廊地面以青砖铺就,偶有拼接不平之处。阿绾心急之下未及细看,脚尖被一处微凸的砖棱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踉跄!
电光石火间,一只手却猛地反握过来,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
力道不大,却足够让她稳住身形。
阿绾惊魂未定地回头,正对上王贺的目光。
少年依旧面无表情,那双湛蓝的眼眸深处,依旧是那片令人心悸的、无边无际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