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跟矛胥到偏殿来,实际上是为了教授阿绾梳理始皇平日朝会大典时所束的帝王高髻。
此髻不同寻常,需将全部头发于顶心高高拢起,结为嵯峨如冠的坚实髻体,以玉笄、长簪多重固定,髻形务必端方雍容,纹丝不乱,既要体现威仪,又要确保一整日的仪典而不松脱。
其中分缕、穿插、缠裹的步骤极为繁复,力道与巧劲缺一不可。
赵高此时难得有空闲时间,便从最基础的分区分股教起。
只是这等发髻光说不练无用,非得在真人发上实操方能体会关窍。
于是,尚发司主事矛胥便成了现成的“发模”。
这一练,便是从午后直至深夜。
偏殿内烛火通明,阿绾跪坐在矛胥身后,手指穿梭于他的发间,一遍遍重复着拢发、捻转、穿插、固结的动作。
初时还算顺畅,可每每到了最后收紧固定的关键处,不是一缕碎发逃脱,便是髻心偏向,总欠了那份紧绷如磐石的力道与浑然一体的端庄。
赵高起初尚能耐心指点,手持一柄细长的教导篦,不时轻点该用力的位置。
可眼见阿绾编了拆、拆了编,那发髻在矛胥头上始终显得虚浮松散,赵高的眉心也渐渐蹙紧。
“此处须如磐石压顶,腕力下沉,指腹紧扣。”他再次出声,语气已透出隐隐的焦躁。
阿绾咬着下唇,重新来过。
指尖因反复用力捻扯犀梳与发丝,早已泛红发颤,掌心也渗出了薄汗。
可那发髻,依旧少了帝王应有的巍然气度。
更难受的当属端坐如钟的矛胥。
他虽只是个“架子”,却需始终梗直脖颈,挺直腰背,维持着符合帝王仪态的坐姿,丝毫不敢懈怠。
况且又顶着这不断尝试又不断失败的“帝王发髻”,他连眼皮都不敢多抬,生怕僭越,但又觉得颈背已经酸僵,头皮更是被反复拉扯得阵阵发麻。
“还是不对。”赵高终于按捺不住,俯身过来,竟直接伸手,攥住矛胥头顶那刚刚成形的发髻,猛地向上一提,似要亲自示范那“紧实”
阿绾被这动静吓得手一抖,几缕头发又从她指间滑脱。
烛火摇曳,将赵高半边脸映在阴影里,那沉肃的神情便显得格外迫人。
阿绾看着矛胥头上那再次失败的、松垮歪斜的“帝王发髻”,又瞥见他因忍痛而紧抿的嘴唇和额角渗出的细汗,愧疚感如潮水般淹没了她。
她双膝一软,径直跪了下去,眼眶里蓄满的泪水再也兜不住,扑簌簌滚落了下来。
自她跟着义父荆元岑学艺以来,何曾受过这般严苛的挑剔?
义父即便是见她编得不对,也总是耐着性子,一遍遍亲手演示,让她在反复体悟中摸索关窍,从不会这般疾言厉色,更不曾流露过此刻赵高眼中这般焦躁,甚至是有些故意刁难了。
阿绾并非不懂这发髻的形制,步骤也已记得七七八八。
可一到真正上手,要将那满握的发丝绷紧、提拉、扭转,直至塑成如山岳般不可动摇的形态时,她指下的力道便不由自主地收了又收——她总怕扯疼了矛胥,怕那紧绷到极致的力道会让坐着的人更难受。
“阿绾,”赵高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锐利,“这是为陛下结髻,不是平日那些随意挽就的样式,你究竟明不明白?”
他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是动了真怒,“十五日后迎王翦大将军灵柩归咸阳,那是举国瞩目的大典!陛下的仪容,便是大秦的威仪,须得一丝不苟,顶天立地!你这般绵软无力、形散神懈的样子……若在当日出了纰漏,莫说是你尚发司上下,便是老奴这项上人头,恐怕也难保!”
“那……那……”阿绾被这严厉的言辞和可怕的后果吓得浑身发颤,抽噎着,眼泪流得更凶,几乎语不成调,“能不能……还是……还是由大人您来……?”
“你以为呢?”赵高眼中精光乍现,“陛下亲口点了你,这是天大的恩典与信任。你如今说——你不做?”
最后三个字,字字千钧,砸在阿绾耳中,也砸在强忍不适的矛胥心上。
矛胥一手扶着后颈,焦急地看着阿绾,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在赵高盛怒时插嘴。
夜已极深,窗外万籁俱寂,只有殿内烛火偶尔“噼啪”轻响,爆开一点转瞬即逝的火星。
那点微弱的光亮映在阿绾脸上,照见她满面泪痕和渐失血色的脸颊。
她跪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连呼吸都屏住了,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阿绾,”赵高的声调忽又低缓下来,“非是老奴逼你。以你的天资与巧劲,若有半年光景细细研磨,必能青出于蓝。可如今……我们没有半年。连五日,都快没有了。你可明白?”
“可是……大人……我……我真的不成……”阿绾将额头抵在手背上,呜咽声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瘦削的肩背随着哭泣不住起伏,显得格外脆弱无助。
“你——必须学!”赵高眼底那点勉强压下的焦躁又翻涌上来,声音陡然转厉。
他手中那柄细长的铜篦骤然扬起,眼看就要落在阿绾单薄的脊背上——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他眼角余光蓦地瞥见阿绾颈间那抹一闪而过的暗金,小金牌的轮廓在衣领间清晰可辨。
扬起的铜篦,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最终,篦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凉的弧线,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击打在他自己摊开的左掌掌心。
“啪!啪!啪!”
清脆而沉闷的击打声,在空旷死寂的偏殿内骤然炸开,一声接着一声,带着某种自惩般的狠厉,也带着无处宣泄的怒意。
阿绾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猛地一抖,呜咽戛然而止,骇然抬头。
就连一直强忍不适端坐的矛胥,也惊得脖颈一僵,瞪大了眼睛看向赵高那迅速泛红的手掌心,哆哆嗦嗦地说道:“大人啊,别别别……阿绾会努力学的,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