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腰不由分说,一把将阿绾抱起便往明樾台里走——这动作如此自然,仿佛时光倒流回数年前。
那时阿绾尚小,耍赖不肯走路时,也常这般缩在细腰宽阔的怀里,被他稳稳托着穿过喧嚣的厅堂。
此刻旧景重现,两人都有一瞬恍惚,阿绾甚至习惯性地将脸靠在他厚实的肩颈处,那是记忆中熟悉的位置。
然而这番亲昵景象,却让身后跟着的矛胥、洪文、白辰,尤其是王贺,顿时变了脸色。
王贺一个箭步上前,蓝眸里都有了一丝怒意,他伸手便拽住了细腰的后衣襟:“放下她。莫要这般抱着我的阿绾!”
“你的阿绾?”细腰闻声,略略侧过头,居高临下地瞥了王贺一眼。
少年精致如画的眉眼让他微微一怔,随即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甚齐整的牙,“啧啧,小公子生得可真标致……这眉眼,倒有几分兰姬的影子。”
他的力气远胜少年,胳膊随意一挣便脱开了王贺的手,抱着阿绾继续迈步往里走去。
阿绾此时也觉出几分不妥,但细腰的怀抱于她而言,掺杂了太多旧日的熟悉与信任,那点“不妥”又被这久别重逢的暖意冲淡了。
她伏在细腰肩头,伸手捏了捏他愈发圆润的脸颊,笑着打趣:“你怎么又胖了一圈?”
“吃得香,睡得沉呗。”细腰嘿嘿一笑,脚步未停,径直朝着楼内深处走去,“去台主平日待客的雅间吧,那儿清静。今日台主不在,出城去相看马匹和拉车的健牛了。”
“买这些作甚?”阿绾奇道,“明樾台又非货栈,何需运货?”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细腰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明显的怨艾,“自打你……明樾台三天两头便得闭门谢客。台主她也……唉……挨了好几记窝心脚,每次都要躺了大半月才勉强能下地。这生意,眼见着就要完了。”
他边说边摇头,又将阿绾抱得紧了些,“楼里的厨子们闲得发慌,怕手艺生了,这才央求台主,白日里也开张做些酒食生意,好歹有些进项。既做了食肆,每日采买米粮菜肉、运送酒坛杂物,可不就得要牲口车辆?台主这才不得不去张罗。”
细腰絮絮叨叨地说着,话里话外尽是明樾台如今的困顿与不景气。
阿绾默默听着,心中了然。
明樾台屡遭盘查和封闭,或多或少与她脱不开干系。
可一想到养母姜嬿那些背地里的盘算与冷硬心肠,她心头那点歉疚便又化作复杂的膈应,沉甸甸地堵着。
幸而,今日姜嬿不在。
她暗自舒了口气,目光不由得细细打量起这既熟悉又陌生的明樾台。
自义父荆元岑去后,她便再未踏足此地。
如今看来,的确不复往日鲜亮。
记忆中那些流光溢彩的鲛绡纱幔,如今多处可见勾丝破口,颜色也褪得发灰发白,无精打采地垂挂着。
连空气里常年弥漫的昂贵香粉气息,似乎也淡薄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更寻常的、略显油腻的饭菜味道。
难怪那些以此为生的舞姬阿姐们,需要另寻门路,竟要亲自前往各将军府邸献艺……
阿绾忽然想起那日姜嬿带着人前往蒙大将军府跳舞的事,忍不住又问细腰:“如今,可还有贵人府邸邀约前去献舞?”
“哪还有啊!”细腰又重重叹了口气,抱着她转过一道略显昏暗的走廊,“自打陛下之前遇刺……哎……总之那事后,宫里便传了话,不许明樾台的舞姬再出外献艺,说是……说是要整饬风气。她们如今啊,只能在这楼里跳跳。连从前那些爱来学折腰舞的贵女们,也都再不登门了……这日子,真是越过越紧巴。”
阿绾悄悄扁了扁嘴。
她心知肚明,那桩祸事未必全怪明樾台,但那位在明樾台学舞的九公主牵扯其中,终究是让这处风月之地太过招摇而惹了事端。
“那……楼里可有什么新排的曲子舞目?”阿绾岔开话头问道。
她的目光已被大厅那方原本用于歌舞的宽敞舞台吸引了过去——台上,此刻竟赫然摆放着一面需两人合抱的巨大战鼓,鼓身漆色暗红,蒙皮紧绷,与周遭旖旎柔靡的装饰格格不入。
“哦,是那个兰姬回来了。”细腰抱着阿绾,一路走到长廊深处那扇熟悉的雕花门前,推门而入,这才小心地将她放下。
阿绾身后那串“尾巴”——矛胥、洪文、白辰、王贺,连同沉默跟随的刘季以及两名医官竟然也都跟得很紧,全都进来了。
两名医官应该是第一次踏入这等地方,不由得都睁大了眼睛,好奇又拘谨地打量着这间雅室。
此处是姜嬿专用于接待贵客的所在,极尽奢华靡丽之能事。
阿绾幼时常溜进来偷吃案上的干果和蜜饯,那时只觉是个堆满好东西的大屋子,并无特别感受。
如今在宫中见识过真正的天家气派,再回看此处,才惊觉姜嬿的手笔之大——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栽绒毯,四壁悬着蜀锦帷幔,连照明用的都是镶嵌彩贝的青铜连枝灯,其用料之精、陈设之豪,竟隐隐有几分僭越之意,连始皇寝殿所用的那种轻柔如烟的纱罗,这里也能见到。
“兰姬是谁?”阿绾对这里的摆设太熟悉了,反而没了客套,自顾自地走到嵌玉黑漆凭几旁,熟门熟路地从几下暗格里翻出些杏仁、桃脯之类她幼时爱吃的零嘴。
细腰则忙活着重新点燃室内的小铜炉,架上陶壶烧水。
“兰姬啊……是你离开之后,台主新招揽的一批姑娘里的,有几个是胡人……”细腰一边拨弄炭火,一边压低了声音,话说到一半,眼神迟疑地瞟向阿绾身后那几位明显不是寻常百姓的“尾巴”,含糊道:“你这个……他们……”
“无妨,都是自己人。”阿绾也觉有些尴尬,却不好赶人,只得摆摆手,又从怀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倒了约莫十枚金饼出来,推到细腰面前,“这个你收着,看看楼里缺什么短什么,采买一些。你也给自己添点合用之物……”
“十金?!”细腰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堆金光,又不可置信地看向阿绾那依旧鼓囊的钱袋,“阿绾,你……你哪来这许多钱?”
“唉,这个嘛……说来话可就长了。”阿绾摸了摸鼻子,更尴尬了,连忙岔开话题,“快去张罗些好吃的来,若有哪位阿姐醒了得闲,也请来一起坐坐,吃点东西说说话。我今日是偷空出来的,待不了多久,吃完还得赶在宫门下钥前回去呢。”